夜班地铁上连续六小时的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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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卡姆登线夜班地铁

这差不多是伦敦帕丁顿站的午夜。每个人坐在站台到站信息板前,几乎结冰的金属椅上,互不理睬。

除了将霓虹亮黄色锥形交通路标作为帽子戴在头上的那名男子。

当我问他关于他的帽子、来自哪里及去哪里时,他没有回答。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只有在他车票不小心掉了,我捡起来还给他时,他才向我微微示意;但一会儿过后,他立即忘了我的存在。

我已承接考察夜班地铁直至黎明的这项任务。我有六个小时的时间。

伦敦夜班地铁相对来说是一种新现象,尽管多年的罢工相关延误和政治承诺 - 鲍里斯·约翰逊 (Boris Johnson) 于 2013 年首次宣布该计划。中央线和维多利亚线的夜间服务于 9 月下旬开始; 5 万人在其揭幕的星期五晚上使用了这项服务。当所有五条计划线均开放时,伦敦交通预计该服务将增加 20 万名夜间乘客。Jubilee 线于 10 月 7 日开放;大致呈南北和东西走向,穿过伦敦市中心,进入郊区的北线和皮卡迪利线也在年底前开始夜间地铁服务。

伦敦的深夜交通以前仅限于昂贵出租车、因为供不应求而加价的 Uber 和臭名昭著夜班巴士,现在夜间地铁开始营运,伦敦首次有机会成为不夜城。

想到夜晚在夜班地铁上与陌生人交谈,我比预期更加紧张,尽管我的学术性"工作"为我批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就在不久之前,一位唐诘诃德式美国国家卫生服务工作者向乘客分发了 500 枚活力四射的"欢迎来与我聊天?"徽章。他希望这些徽章能鼓励乘客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交谈,就像他的家乡科罗拉多州一样开放。但他的行动引起一股反抗运动,各种拒绝聊天的徽章纷纷出笼,其中写着"不"字的还算是最礼貌的,伦敦人用徽章提醒本地人和外国人,伦敦(地铁)并非人际交往的一个场所。

至少,在白天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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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世界上的其他深夜运输工具上曾有过奇怪和超现实的遭遇:在纽约地铁车厢上,一位中年妇女走向我,激动地告诉我说,她刚刚认识两名男妓,还有以为年长妇女试图在土耳其城际夜车上给我饼干,在中亚夜车上与陌生人一起喝酒聊天。

夜间交通有点像狂欢节,尤其是喝酒带动的城市交通,让我们能够打破社会互动的规则。在白天,地铁和公共汽车仅起着运输的功能:将我们带至所需前往的地方。但到了晚上,它们是难得一见的封闭公共空间,允许、甚至要求打破社交互动的屏障。

在英国,即使与陌生人进行眼神交汇也涉及到社交联系的一种破坏,人们似乎比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加饥渴于打破这些屏障。

"在夜班地铁上的每个人都非常开心,"维多利亚车站一位叫做戴维的年轻安保人员耸耸肩说道。戴维和我这篇文章里的其他人一样,只用自己的名,而不是姓来标识自己。(我发现,在夜班地铁上询问陌生人的全名,会让他立即毫无保留地回复到英式保守作风)。"这只是年轻人在一起玩玩。"他略带震惊地说。"当然,我们必须清理掉所有的呕吐物……"

但是在一个陌生人互不理睬的城市中,夜班地铁是一次狂欢体验,普通社会规范并不适用。

我决定在 10 月份的一个星期六晚上亲自来看一看。

* * *

在维多利亚线列车上十分钟后,我和新认识的朋友 Charlie 一起大口喝葡萄酒。

Charlie 正前往布里克斯顿参加 DJ 阿明·范·布伦 (Armin van Buuren) 的现场秀。Charlie 在我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下这名 DJ 的姓名,还写下他最近在《DJ Mag》Top 1 DJs 上排名第一。Charlie 从事于音乐制作行业,他说他喜欢在这样的活动上跳舞。他还说,地铁上饮酒比在酒吧买酒要便宜得多。

在我乘坐维多利亚线往返于布里克斯顿站和七姐妹站之间的时候,夜班地铁越来越喧闹,乘客越来越多样。(我很快发现,维多利亚线是最活跃的一条线,虽然牛津圆环站因火灾警报关闭。)我发现站台上有越来越多的空酒瓶:沃尔瑟姆斯托发现空威士忌瓶,地铁地板上便宜的苹果酒空罐。我还看到乘客眩目的穿着——一位戴着异教徒戒指和铂黑双色头发的女子;一位全脸小丑妆容的男子,他们在我靠近他们之前下车并消失了。

午夜左右,事情开始步入模式化。两名男子大声地争论着特朗普。一名着花呢服并戴着紫色围巾,在阅读杂志的秃头男子看了他们一眼之后,戴上了我曾见过的最大的一副耳机。他在文雅、政治上自由的海布里和伊斯灵顿附近下车。

三名男子 - Ayo,穿着亮黄色衬衫;Samuel,留着浓密的胡子;Damir,戴着头巾且有耳洞 - 从布里克斯顿向北的一路上攀谈着。他们都从北芬奇利(三十分钟远)前往布里克斯顿夜总会 Eckovision ,但却发现那里刚好关门整修。

其中一个人说,"现在我们要大老远走过伦敦",然后他们开始争论布里克斯顿到芬奇利在技术上是否构成"大老远"。最后他们达成共识:如果不换乘地铁线,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们承认跟我说话有点奇怪。"人们在伦敦彼此不说话,"Ayo 说。但他们同意夜班地铁是个例外。

我问他们是否也喝酒了。

他们耸耸肩。"我不喝酒,"他们都这样告诉我。不过,不知何故,夜班地铁让大家看起来有点醉醺醺的。

* * *

然而,几乎没有人像 Zeyna 一样喝得醉醺醺的,染着粉红色头发,穿着皮衣的一位女孩,我从维多利亚车站一个"暂停服务"的车厢中营救出来的。她的朋友将她放在车厢中,而去了别的地方。

"闭嘴,"当我试图解释列车不前往任何地方时,她告诉我说(她的语言是粗鲁的)。最后,我说服她回到站台。

"我只是想跳舞,"她叹了口气。她和她的朋友去了 Konnect 夜总会,希望好好玩一玩。但服务费难以负担得起,排队的人非常多。"我只想跳舞,dab,你了解的。"

'dab'?

她解释说,这是一个舞蹈动作。她吵着让 Tasha(穿着 "Normal People Scare Me" T 恤的年轻人)从他的 iPhone 中播放音乐,以便她能够告诉我dab的动作。她和 Tasha 互不认识;Tasha 说他正前往位于北伦敦参加一个秘密仓库派对,具体地点他没有透露。

我们登上下一趟地铁时,Zeyna 开始喋喋不休地询问他一些问题:是否有孩子、多大了等等。当她发现他和我一样大,26 岁时,她高兴地说我们是"双胞胎"。

"我 23,"她告诉我说,穿着恨天高的踝靴摇晃着。"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可以驾驭我的鞋子以及一切!"她告诉我晚上所发生的一些事情。她在维多利亚遇到一个老熟人:"他刚刚出狱,因出售白色和棕色可卡因与海洛因而入狱,她转而进行澄清 -"他的表弟在监狱里,我很难过,你知道,因为当我们都是孩子时我不下十次地告诉他不要做违法的事情。"她遇到另一位刚刚从康复中心出来的女孩("我有很多毒贩子朋友,"她说,"但我从不沾任何毒品"),她在街上喝加了果汁的伏特加,而不在俱乐部花钱("买酒太费钱了;我出去时不花钱),过早地醉得太厉害。

她还想出去,她说;夜晚就是年轻人的世界。但是她的朋友已经走了,她没地方去。

凌晨一点三十分,在国王十字车站,她决定回家去。

"再见!"离开前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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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到凌晨 2 点,维多利亚线变得更加喧嚣。一名叫 Nigel 的男子带着挂着扩音喇叭的 iPhone ,在布里克斯顿 (Brixton) 上车了,在车上,他越来越大声地播放着 80 年代的热门歌曲。坐在他旁边的一位东欧妇女起身、醒醒鼻子,然后下车了。

"我很高兴 Brexit(英国脱欧)发生了!"Nigel 在她后面呼喊着。他愤怒地转向我。"我的意思是 - 如果你来到某人的家中,你不应该抱怨他们的音乐,对吧?"他说,在夜班地铁上放音乐是他的爱好。"我的意思是,我不抽烟,不喝酒,对吧?"

三名 20 多岁的男孩发现 Nigel 和他欢闹的 80 年代热门歌曲。随着 Soft Cell 的 Tainted Love 的响起,他们开始一同吟唱,并鼓励车厢中的其他人也这样做,开始跳舞,倚着地铁杆跳起钢管舞。涂着口红的一名女孩亲吻了一下一名咧嘴笑的男孩。("我错了!"女孩大声说。)

一个人开始跳舞,然后另一个。

我们独唱、齐唱,Don't You Want Me, Baby。车厢中的每个人都如痴如醉。

当 Nigel 放到 Eurythmics 的 Sweet Dreams (Are Made of This) 时,整个车厢的人都舞动起来了。

Nigel 在国王十字架站下车了。众人鼓掌。

凌晨 3 点之后一切安静下来了。向西至梅费尔的朱比利线大部分已沉寂下来;穿着合身紫色外套的一名男孩非常努力地试着不呕吐,而他的同伴穿着绉条纹长裤,搀扶着他。东向,还有生日聚会的余迹:一群男人相拥在一起,而其中一位的母亲看着。一个人不小心撞倒另一个人;然后开始轻微的争论,直至一位老年女性假装叫警察。"您好,请问是 999 吗?有人踩我儿子的脚,您能帮忙吗?"

也有空的地铁车厢姐站台;斯特拉特福,凌晨 3:30,只有一对男孩在打闹。利物浦街和牛津圆环间中央线上的一切活跃起来。带有 Cockney 口音的一位年轻人在车厢中四处走动,询问体育琐事问题:"除了西汉姆,东伦敦的主要球队是什么?"

一位穿着西装外套和整齐纽扣衬衣的优雅男士回答"莱顿东方"时,他得到了握手奖励。

地铁乘客开始争论足球队的各自优点。一位独处的中年男子,依靠着地铁杆,靠近几步,试图进行眼神交汇,加入对话。但是没人抬头看他,他太害羞不敢大声说出来。

在车厢角落里,两名秃头和留着胡须的男子 - 一位带着链式项链并穿着黑色皮夹克,另一位穿着不伦不类的衣服,让人想起吉尔伯特与苏利文海盗 - 两人彼此微笑着。

他们用手语交流着。

我喜欢你的头发,一位打趣道。

我也喜欢你的头发。

* * *

在伦敦夜间巴士上,座位不会彼此相对。人们倚着窗户蜷缩着:打盹儿或呕吐,或互相避开。

但在地铁上,则很难不进行眼神交汇。不论是醉酒或清醒、喝过红牛的兴奋状态,或喝个瓶底朝天后的酩酊大醉,对陌生人微笑、聊天、让伦敦不再孤独似乎变得更容易,甚至自然。夜班地铁不仅仅对城市的交通,也对人们的心理起着重要的作用。如果东京或首尔等其他著名但无个性特征的大城市规划者打算让地铁24小时营运,那些闻名遐迩的安静车厢是否会变成舞会。

到了早上,夜班地铁马拉松结束时,人们再次沉默。狂欢者消失了;通勤者出现了。他们不握手。也不会眼神接触。他们打盹儿或阅读乱丢在车厢中的免费报纸,或盯着手机看。

在国王十字车站外,在哈默史密斯和城市线上,带着手提箱的一位中年男子刚刚从欧洲之星上下来,带着北方英语口音,抬头看看车厢。

"我想我们现在都应该在地铁上谈话,呃?"他说。

他笑得越来越尴尬,然后陷入沉默,因为每个人都紧绷着。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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