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鸿:德国—历史难忘却现实很严峻

Image caption 纳粹前看守汉宁(右)到达法院受审

纳粹前看守受审,德国再次直面历史。反移民暴力时有发生,极右思潮有所抬头,现实也迫使德国反思:是否已经开始忘记过去?

安吉拉·欧罗斯·瑞驰特( Angela Orosz Richt)个子不高,精力充沛,很爱笑。听着她说话,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安吉拉在和我讲,原来家里人从来舍不得扔掉削下来的土豆皮,皮也一定要吃。

她提高声音说,土豆皮!你能想象吗?

安吉拉出生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她的故事充满了人类的坚韧和人类的残忍,令人难以想象。

安吉拉的母亲被送入集中营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很难理喻,但她活了下来—尽管“死亡天使”门格勒医生(Dr Mengele)在她身上做了各种各样的试验;很难理喻,靠吃集中营厨房里的土豆皮,她居然没有流产;很难理喻,安吉拉活着生了下来,不被察觉地在集中营里度过了人生头几个月。之后,集中营获得解放。

几十年过去了,这位一头黑发、衣着一丝不苟的女士坐在我面前。我们不再笑了,她严肃地重复了一遍:土豆皮救了我一命。

不久前,两名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前看守接受审判,安吉拉出庭作证。此前,法院判决允许检控方起诉所有曾经在集中营工作的人—不管当时他们扮演什么角色。一名前看守被判犯有协助大规模杀人罪,其他还有几人已经被控罪,等候审判。

Image caption 身穿制服的汉宁。他曾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看守

不过,这些人都已经年过90了,让他们面对正义,是在和时间赛跑。

审判让德国人非常关注、也深感震撼。揪心的痛楚,让他们再次想起自己国家的过去。

在平淡、简单的法庭内,幸存者回忆起的那些细节非常生动。穿制服的纳粹开枪打死一名一头红发的年轻女郎;父亲伸手最后一次关上家门、被粗暴带走;主人小心翼翼、满怀希望地把一台缝纫机搬上前往奥斯威辛的火车。

丝丝缕缕的日光洒落在木地板上,窗外是隐隐约约的车声人声,法庭内,证人坚强、冷静地讲述着过去。

不久前的一次庭审上,我看到一名幸存者一番话直接说给被告席上的前集中营看守听。94岁的莱昂(Leon Schwartzbaum)双目依然炯炯有神,笑起来很感人,但是,他的脸上却经常是那种发自肺腑的痛苦的表情。莱昂全家人都死在奥斯威辛集中营。

Image caption 莱昂出庭作证

被告是汉宁(Reinhold Hanning),今年同样94岁,汉宁被控协助杀害大批犹太人。莱昂双眼直直盯着汉宁开始发言。我看到,挤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旁听的记者纹丝不动,我意识到自己已然屏住呼吸。

莱昂说,“汉宁先生,我们大概同龄。用不了多久,我们都会面对(上帝)最终的审判。我要你讲出你做过的那些事的真相。”

我想,这也是德国在直面自己的过去。

最近,我还和一位代表幸存者的律师谈过一次。他告诉我,这些审判真的很重要。是,审判是为了正义,但也是为了确保德国不忘历史。德国已经开始忘记了。

我开始琢磨,他说的对吗?

因为在我看来,德国再次直面过去的恐怖和惨痛,同时好像也面临严峻的现实。难民危机暴露出德国总统高克所说的那个“黑暗德国”的一角。

反移民示威者冲着大巴车狂呼大叫,车灯照亮了他们扭曲的面孔。大巴车上坐满了难民,目的地本来应该是安全的栖身地。

火光映衬出暴徒,看着面前的难民中心被烧毁鼓掌、欢呼。

深夜,在避难寻求者住所的墙壁上,有人喷了纳粹党徽十字标记。

Image caption 2月下旬,德国城镇包岑,这座被改成难民中心的旅馆被烧毁,警方怀疑有人纵火

去年一年,这类针对难民之家的攻击事件总计超过1000起。许多德国人对此深感震惊、痛心。

尽管如此,主张反移民的草根党派“德国选择党”(Alternative for Germany)支持率有所上升。该党领袖最近提议,边防警卫有枪可以用。

德国宪法法庭目前也在考虑是否取缔另外一家政党—极右翼的“德国国家民主党”(NPD)。许多德国人认为,NPD至少应对目前的反移民情绪、暴力攻击承担部分责任。但事实上,法庭程序两年前就开始了。当时,德国有16个州联名向法庭请愿要求取缔该党。请愿指责NPD种族歧视、反犹太人、与希特勒的纳粹党有相似之处。

我又回想起安吉拉和她的土豆皮。她还向我讲述说,女儿9岁的时候,她就教会她如何一个人坐地铁。如果集中营大屠杀那样的悲剧再次重演的话,孩子一个人也有可能活下去。

安吉拉很坚毅、很勇敢,但是,她的身世给她一生带来了严重的不安感。这种脆弱,至今仍能触动德国人。

(撰稿:苏平/责编: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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