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鸿:重塑中国基层计生干部大军

一胎化政策最显眼的特征之一曾是无处不在的基层计生干部。放开二胎了,原来开罚单、查超生的人去干什么?兼职“圣诞老人”?

两岁的刘思琪(音译)坐在奶奶腿上,说肚子痛。一个男人拿着玩具塑料鸭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慢慢地,总算把思琪逗笑了,开始和他一起唱儿歌。

思琪的这个“李叔叔”是计生干部。过去35年,他们的任务是追查超生。不过今年年初,中国的一胎政策结束了,一些计生干部、包括李波(音译)正在重新受训、担当不同角色。

现在你有可能误以为李波是圣诞老人,拎着装满玩具、图画书的包,深入陕西山区的偏远村庄看望孩子。

李波和另外68名计生干部现在参与的是“农村教育行动计划”,该计划由陕西师大、斯坦福大学等机构共同推出,利用原来的计生干部深入农村,向父母、祖父母普及婴幼儿早期培育知识,比如如何和孩子说话、唱歌、给孩子读书等。

李波的“管片儿”很穷,就业年龄的成年人一半以上在城里打工,小思琪也是“留守儿童”。最开始,奶奶陈华芬(音译)不大相信给这么小的孩子念书有什么用,认为是“浪费时间”。不过现在她说,“思琪喜欢那些故事,我很吃惊,她能记住那么多。”

1979年中国刚刚推行一胎化的时候,陈华芬还不到20岁。看起来她和李波相处的很轻松,但是我不知道她本人过去和计生干部打交道的经历。

趁着李波出去抽烟,她告诉我说,全村人“都不信、憎恨”计生干部,交不起超生罚款的人,计生干部会来没收家产。不过陈华芬讨厌计生干部还有更强烈的个人原因。

在许多农村地区,第一胎是女孩儿的夫妇可以再生二胎,但是陈华芬的第一胎就是儿子,怀了二胎后被迫堕胎。再次怀孕,她只好藏起来,总算生下了女儿。她害怕交不上罚款,女儿也只好藏起来养。陈华芬说,“在山里和姥姥一直长到12岁,我们才给女儿上了户口。”

2016年初,中国全面放开了二胎,但除非是少数民族、还是不能多过二胎。所以,李波部分工作时间仍然担当计生干部。

我受邀去李波家,见到了他妻子和9岁的女儿。我问李波,你们不想再生一个孩子?李波回答,他父母、特别是母亲过去几年一直劝他交罚款再生一个。李波笑着说,“我想再要一个孩子,虽然我们也很担心钱。”

李波看上去很爱玩儿,他说他自己其实就是个“大孩子”。但是,李波也是忠诚的共产党干部,他相信,国家懂的最多,社会需要高于个人需要。所以,说起要劝超生孕妇堕胎,李波就事论事。“中国原来面对人口过多的严重问题,我们也告诉那些夫妇,多生孩子会降低他们的生活水平,对孩子也不利。”

我继续追问他曾经劝过多少妇女堕胎,他说他不清楚,但看上去他显得越来越不自在。

在中国各地,计生干部如何对待违规夫妇也存在很大差别。山东一度以执法严厉出名。过去几年曝出不少超生人被非法关押的案例。许多因为害怕不愿公开露面,但有一个家庭同意向我讲述经历。

这家人很紧张,说我来家里有风险,因此我们去他们一个朋友的餐馆会面。

这是一对60多岁的夫妇,种玉米、花生,儿子在当地一家工厂上班。

2013年,儿媳又怀孕了—小两口已经有一个女儿。虽然农村地区政策已经放松,但是她不准再生二胎,因为头胎是20岁以前生的。所以,家人把她藏了起来,一直到怀孕6个月。他们以为,到这个程度了,计生干部不会再强迫堕胎了。

他们想错了。

一天下班路上,儿子被计生干部、村干部拦住询问妻子哪儿去了,儿子说“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就打我。”他被强行装上汽车带到附近一个旅馆,继续遭到殴打。为了加大压力,妻子的姐/妹也被关了三天,直到家人同意支付一万元,据说这是旅馆费。

然后,他的父母也被关起来,还被迫看儿子受殴打的场面。他们表示只要让生下孩子、一定交纳高于社会抚养费的罚款,但是也没用。

母亲说,“他们踢我的儿子,推他撞门。我看不下去了,给儿媳打电话说,不要孩子了吧。”

这样被关押是非法的,所以我问这对夫妻有没有联络警察。父亲说,“我给当地纪检部门打电话,对方说,他们不能插手计生干部的工作。那些人权力太大,为所欲为。”

现在中国放开二胎了,但对这家人来说安慰并不大。那位儿子说过,曾经的伤害很难弥补。

一胎政策结下苦涩的果实,它曾给难以计数的中国家庭带来心痛,但是最大的荒谬在于,现在中国面临的问题不是人口过剩,而是劳动力缩水威胁未来发展。

计生干部李波现在大多数工作时间用来关照中国的下一代。中国承担今后挑战的年轻人也许太少了,每个孩子都很重要。

在刘思琪一家的村里,我们和李波在新建的育儿中心见面。这是陕西的一个试点项目,宗旨是帮助贫困农村地区的婴幼儿、让他们也有一个良好的人生开端。

看着孩子们快乐地玩耍,李波说,“这是他们学东西的黄金时段。我喜欢这个新工作,我觉得我的工作很重要,因为我现在所做的也许会对这些孩子今后成长为什么样的人带来影响。”

出村的路上,我们路过原来的计划生育办公室--大铁门后,看上去很森严。办公室已经关门,工作人员都走了,并入当地卫生部门。

现在,办公室空空荡荡、布满灰尘。外面墙上是一幅已经开始剥落的壁画:爸爸、妈妈和独生女,背景是蓝到很不自然的天。

(编译: 苏平 责编: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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