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鸿:挖空米开朗基罗最爱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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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拉大理石是享誉世界的雕塑基石,不过现在,不少也成了中国、迪拜豪华浴室的装修品。有人担心过度开采已接近毁灭性程度。

站在山边,低头一看,一条奶油色的小河弯弯曲曲地在脚下流淌。我身边是满身奶油的采石工,他们的靴子上都沾满了奶油;来往穿梭的卡车上散落着飞溅起的片片奶油花。卡车上装的是价值连城的大理石,由采石工用金刚石刀具从四周崖面切割下来。

一场夏日大暴雨把不断洒落的碳酸钙尘冲成了欧蕾咖啡一般的小瀑布,落到地下,汇成一条条亮闪闪的小河,蜿蜒漫流。

这就是托斯卡纳(Tuscany)西北部的卢尼戈纳(Lunigiana)边疆。这里有浓密的板栗林,有狼群、野猪出没,马格拉河(Magra River)有碧绿的积水潭,还有壮观的卡拉拉山(Carrara)。

开采大理石在这里已经有2000多年的历史。采石场规模巨大,托尔金笔下描写的那般壮观、震慑。

曾几何时,罗马奴隶手举镐和楔子在这里开采出的大理石,成为万神庙或者图拉真宏伟、精美的石柱。19世纪时,采石场是意大利无政府运动的核心(采石工人一直都是伟大的自我组织者),现在一些采石场仍然以合作社方式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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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前瞻一下,看到的远景是,这些珍贵、洁白的石头被机器一块块砍走,每年都多达百万吨,目的地是中国或者迪拜的豪华浴室。意大利人曾经抗议,开采的程度已经达到毁灭性的彻底。

采石是很危险的工作。1930年代,墨索里尼的工人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才用绳子和滑轮拖下一块巨石。

这里的工作几乎完全是父传子,估算石头的重量和移动靠细心传授、精心触摸。我看到采石工人把手掌贴在岩石表面,好像在感受岩石的温度,好像岩石是活生生的,巨大的野兽。

这种姿势一次次让我震撼,但是感触最深的一次,是当我遇到75岁的石匠巴拉蒂尼(Franco Barratini)时。巴拉蒂尼拥有著名的“米开朗基罗岩洞”,这里出产最珍稀、最洁白的卡拉拉大理石。曾经,这是米开朗基罗大师的最爱,他会亲自来这里挑选石材,开采后运往他的工作室。

采石场旁的一个车间里,静卧着一座巨大的雕塑:未完工的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传闻,这座雕塑完工后将被摆放在佛罗伦萨领主广场,代替已损坏的那座大卫。

这块大理石来自米开朗基罗本人1501年曾经用来雕塑原始大卫的同一地,重达55吨,成本不可估量。其洁白,白过新落下的雪花,也让我联想起流星。它的颜色肯定是从光中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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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蒂尼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大卫的脖颈。他说,“我12岁开始在采石场工作。男孩子刚入采石场的时候被称作‘娼妓’:必须干别人都不愿意干的活儿。我运过水,搬过石头,我就是奴隶,我是地球上最贫穷的孩子。”

巴拉蒂尼身后,卢尼戈纳的板栗林覆盖着通往海岸的陡峭群山。著名大诗人雪莱就在我们脚下的勒里西湾(Lerici)辞世。1822年的一个夜晚,雪莱夫人玛丽站在圣托雷索(San Terenzo)家里的回廊,看着大海咆哮,等候出海的雪莱。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战役、世界大战,卢尼戈纳许多人离开了家园。他们大多去了美国,不过也有人说,一些人试着走去英格兰,他们没有意识到中间隔着大海。

确实,这里有半抛弃的村庄,覆盖着金银花的农舍,荆棘刺穿的无花果流淌出浆汁,大片大片的鼠尾草和毛茛,农场出售自制的琉璃笋和海绿馅饼,人们仍在谈论狼群和森林中的精灵。

我问巴拉蒂尼,“你怎么就拥有了这个采石场呢?”但是,看着大卫雕塑的他很动情,无心回答我的问题。

巴拉蒂尼拍着大卫的身躯,自豪无比。和采石场许多工人一样,他身上也有那种生存者的光环,他有独特的力量,就好像大理石的坚强可以传染一样。

巴拉蒂尼指着大卫雕塑坚定地说,“人可以做成任何事。我不过是来看看他。”

语毕,巴拉蒂尼走出车间,走过奶油河。雨势已经减弱,奶油河也更加温柔,弯弯曲曲穿过森林,流向熠熠生辉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