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纪行——逐渐消逝的村寨

最近,有个机会跟一组艺术家去了贵州深山里的苗寨采风。

基加村是个有一百多家农户的苗寨,坐落在碧绿的乌滩河岸边,四周青山环绕,好一个城里人梦想的世外桃源。

基加村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寨子里似乎过于安静,没有鸡鸣狗吠的野趣村景,也看不见喧闹玩耍的孩童。只偶尔可见挑着菜蔬的老者或背着猪草的妇女在村里的石阶小径上踽踽而行。

村里宁静闲适,又略感萧索和寂寞。青壮年和孩子们都哪儿去了呢?

住了几天之后我们就明白了。村里的一多半村民都到城里去了-- 青壮年去打工,孩子们去城里上学。也许这一点都不奇怪,基加村的情景正是今天中国农村的一个缩影。

深山苗寨里的青壮年可能散布在全国任何城市,在北京的建筑工地,在广东的制衣工厂,也可能在浙江的电器流水线上。苗寨依然是苗寨,但内瓤已经今非昔比了。

人去楼空

基加村很美,家家户户都是木楼,楼下养牛或养猪,加上储物,楼上通常有四五间住房,一道长廊一排长椅,是人们闲坐和晾晒衣服的地方。比起拥挤的城市居所,苗寨木楼既宽敞舒适又通风透气。

我们住在村民杨秀芬家。偌大的木楼平时只有秀芬和婆婆居住。一个女儿出嫁了,另外两个孩子在丹寨县城上中学,住校。丈夫张秀清常年在外地打工,架设高压线。正在家“休假”的张先生对我说,很快又要走了,到内蒙去参加另一个高压线项目,至少半年。想家吗?他说,当然想。但是外出打工能多挣钱,支持两个孩子上中学,需要不少钱呀。

Image caption 空旷萧索的深山苗寨基加村很多木楼里只剩下老人

房东告诉我,村里的情况几乎家家如此。那么,青壮年都外出了,田地怎么办?张先生说,他家的田地不种了,给了别人种,只留下八分地种菜。

苗家人义气豪爽,喜欢喝酒。房东家的邻居请我们过去吃饭喝酒。酒席之间,我知道他叫张树林,已经在外打工将近20年了,现在定居在广州。太太也是苗族,一个7岁的女儿。他家有三兄弟,都在外面打工,每年春节回苗寨过年。父母曾一直住在村里。现在,父母都已去世,老宅就空了。

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耸耸肩,就这么空着吧,偶然回来还有地方住。那将来还回基加村定居吗?他摇摇头,不会吧。孩子住不惯,不喜欢这里的厕所,也不喜欢泥泞山路,她习惯了城市生活。他说,村子里像他家这样老人过世后没人居住的空宅还有好几家。他家的田地呢?他说,都种了杉树,省去了耕作的麻烦。

基加村曾经有个小学,孩子们都在村里上学。可现在村级小学都撤销了,孩子们都集中到乡镇小学上学。有的人家甚至把孩子送到县城上学。于是,村寨里常年安安静静,听不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也看不到孩子们打架嬉闹。

孩子们在城镇环境下长大,苗寨的习俗和传统对他们还有多少影响?他们还愿意回山寨生活吗?一个没有孩子的村寨,前途在哪里?

村长的愿景

基加村的村长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张仁忠。我跟他聊起苗寨的现状,他叹了口气,唉,好山好水好风光,架不住“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深山里的寨子留不住年轻人呵。

他说,村民出去打工是势在必然。在全国经济发展的大潮下,苗寨也参与其中。通过到外地打工,农家有了更多收入,农民手里有了现钱。不少农民甚至在城里购置了房产。山里苗家人的生活与二十年前相比,可说翻天覆地,不少家庭都有电视、冰箱甚至洗衣机,村民的温饱已经不成问题。

我问他,越来越多的人家成为空宅,如何使逐渐萧条空旷的村子重新兴旺起来呢?

Image caption 村里几位杨姓姐妹成立了一个蜡染合作社

他想了想,说,虽然潮流难以阻挡,我们苗寨还是有前途的。我们这里远离尘嚣,有秀丽的山水,新鲜的空气,天然的健康食品,这些都是城里人向往的。我们希望发展旅游业,不仅吸引游人来苗寨度假游览,也希望能吸引更多苗家年轻人回到家乡。

蜡染姐妹

发展旅游,这不失为一条路。但实际上,基加村或许应该更珍惜和发展自己的宝贵文化遗产 - 苗家蜡染。

苗家蜡染祖祖辈辈由苗族妇女传承下来,用蜂蜡在白粗布上做图,天然植物做染料,染织出一幅幅蓝白相间的精美艺术品。传统上,这些蜡染布用于苗家一生中的重大事件 - 婚嫁、生子、葬礼和祭祀。

村里几位杨姓姐妹成立了一个蜡染合作社。她们的精湛蜡染技术甚至吸引了一些海外艺术家不远万里来到深山苗寨向她们学习。这次中央美术学院的老师和学生也是慕名前来学习这门古老的工艺技术。

遗憾的是,尽管苗族蜡染据称已经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但却基本处于自生自灭的状况。地处深山,这些苗族姐妹们的很多作品只能束之高阁,找不到销路。

Image caption 蜡染是苗家妇女祖辈相传的传统手工艺 , 苗家蜡染使用蓝靛草天然染料

中央美院的教师吴啸海深为这一古老艺术而感动,并为它的现状略感担忧。他说,对于一种珍贵艺术形式的保护可以有两种途径: 一种是“标本”式,把这种艺术形式放进博物馆,让后人观赏。另一种途径是滋养和帮助这种艺术形式的发展,鼓励和支持艺术家,让它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苗家蜡染正处于十字路口,面对城市化大潮和苗寨的衰落,仅靠像杨氏姐妹这些苗寨妇女的坚持,这门古老的艺术还能走多远?

扶贫移民

在贵州深山苗寨的经历让我感触很多。但最令我不安的是政府正在实施的扶贫移民政策。

当地政府在城镇郊区兴建了很多新楼,号称移民新村。动员偏远贫困山区的苗族人家拆房搬迁到移民新村来居住。每个离开山区接受移民的农民可以得到三万五千元政府补贴。

我知道在基加村,没有什么人愿意离乡背井,搬到城镇水泥楼房去住。 离开祖辈生活的苗寨, 离开青山绿水、木楼梯田和父老乡亲,不能养猪养鸡,不能自己种菜,不能自给自足,又不会讲汉话…

这不仅是山寨的逝去,而是一种文化的消失。

(责编: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