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 9月 17日, 星期五 -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12:41

曾飚专栏:谈不谈中国?

曾飚

曾飚:安静的周末是我的每周工作目标。

上周在酒吧和几个英国朋友聊天,可能多说了几句中国的人与物。记得有朋友提到shisha(又叫hookah,一种来自印度,在中东流行的水烟),刚好在座的有个日本人,我就顺便给英国朋友介绍,中日也有类似的东西。出于对吸烟的热爱,我的介绍带有很大的享受成分,以至于略微地流露了某种国粹意识。

回来的时候,有人对我说,能不能少谈点中国,英国生活之中,何必非要强调自己的中国身份呢?老是Chinese, Chinese, 多谈谈本地生活,英国人说什么,你也说什么。

这样的劝诫,对我不啻于一个“侮辱和损害”。居然认为我是一个不够洋气的土包子,甚至是一脸村相跑到英国,混在华人世界的二等思维货色。按照方舟子的说法,“土亲美”,即所谓骨子里很“中”,没怎么出过国,没真正尝过西方文明滋味的亲美派(发明这个词是他除了学术打假之外,对中国的另外一个贡献)。

在内心,我是典型的暴君性格,也就是说能够自己开自己的玩笑,数落自己的缺点,却忍受不了别人指出来。对于“中国身份”这个问题,我的潜意识大概如此:我把作为中国人的骄傲,深深地埋在心底,保持一种“越是民族的,越要低调的”谨慎;在外表上,又常常轻松地批评中国人的国民性,并以一种相当主旋律的精神状态,来融入掺乎英国世界,以证明自己开明、包容与普世价值。

在另外一方面,我甚至觉得自己对英国社会非常了解,能够追溯三皇五帝一样地明白英国的事情,常常不由自主地来上一段中英文化的比较,大谈西方的精神是如何从基督教的信仰中得到继承发展,而民主又是如何无处不在,连偶尔看英国人去次教堂,都立刻从国民性高度去明白了些什么,更不用说资本主义精神如何在英国今天的基督教伦理中,依然被我一眼看穿,诸如此类。

更要命的是,我觉得自己把中国的,英国的两种情怀和深度,隐藏地很好,游刃于两种文化之间,总而言之,我坚信自己不是一个俗人,尤其不是一个狭隘的中国人。

如此有深度的人,怎么可能会像唐人街小老板为了多卖烤鸭,挂个灯笼,津津乐道一些自己也不清楚的中国文化,更不会像孔子学院一样,透着安若普的抖机灵,用上海宝贝的杂交普通话,轻飘飘地谈点中国文化。

总之,我是有深度,有风度,并因此而骄傲。这种骄傲是如此重要低调,秘不示人,以至于现在如此轻易地就这样别人识破了,完全沦为庸俗浅薄地炫耀,乡巴佬一样地不停说自己老家里那点破事。

我又感到委屈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所要说的感受?来吧,让我从几个故事开始,我知道你们的中文理解能力都已经退化差不多了。很多年前,我有一个学艺术的朋友,来到布里斯托。在两点差不多黑下来的冬天下午,我们俩站在路边,略微有些发抖,旁边树叶都掉光了,记得他对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要搞的艺术,不卖中国素材,那样没意思,老外搞什么,我也能搞什么。

这话背后的雄心,我明白。算是一种不谈中国的选择。就好像我记得若干年前,另外一个奔五的朋友对我说,我在英国人面前,从来不说中国坏话,顶多关于中国的什么,什么都不说。这背后的那股子自我强迫和人情练达,我也明白。这又是一种不谈中国的选择。

每当这个时候,我想起了那本自己翻了几页就放回去的《简明中英爱情词典》,一部用蹩脚的英语,或者Chinglish写成的“小说”。我不敢揣测英国人阅读感受,但是已经听到他们召之即来的溢美之词,然后扭头就忘。

如果有一本类似的英国人用差不多的汉语写的作品,摆在我的面前。我大概也就两句话:能不能少谈点英国,中国生活之中,何必非要强调自己的英国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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