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专栏:哈德良长城徒步(二)

曾飚
Image caption 曾飚:中国文人常有壮游之说,不管有没有打过架,站到高处,也会来一段“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第一天迷路的经历, 让我对走夜路产生了兴趣。在第二家B&B里,我试探性地问了问同伴,明天是否愿意走走夜路。同伴很爽快地答应了,我放心了。因为即使不算行囊,他至少比我多背了六十斤肉。他这样乐意接受挑战,我也就不担心其他了。

有点感冒,我把药忘在了家里,于是我压两层被子,睡了一夜。第二天出来后,先到一家野营装备店,买了一件透气衫换上,以免汗水再次把自己给浸得感冒了。然后去Boots买了感冒药。

初见城墙

这一路颇为无趣,印象最深的是走过一条高速公路的天桥。以前开车上高速,常常想是谁会走这些桥,现在大概知道至少还有我们这样无聊的人。

Image caption Dovecote Bridge是我们见到的第一处被立牌介绍的哈德良城墙遗址。

下桥拐入一条林荫道,迎面走来几个步行者。其中一人一只鞋的鞋底脱了胶,我大大咧咧地指出来,那人脸上有些懊恼,我拿出地图,告诉他卡莱尔那家店刚好在促销,他高兴了许多。

我也高兴了许多,有幸灾乐祸,也有助人为乐的成分。同样的心情也表现在我对同伴身上。他是布里斯托大学的本科生,和我年龄其实差别挺大,为人稳重,脾气极好。相比之下,我常常甩开大步,不管不顾地往前走,把他甩下一大截。回头看看他缓缓赶来,我又会在原地等着。

终于走到一个隆起的长坡,我们两人略为有些无聊的行程,出现了一个小高潮。因为这土坡就是城垣遗址,而前面的深沟清晰可见。那就是阻挡当年来犯者的壕沟,所谓的ditch。试想一下,即使骑兵冲到城墙前,俯仰之间,势道大减,对手的投枪弓努,足以致命。看过《指环王•双塔奇兵》的,一定还记得片尾,甘道夫率领铁骑从高坡冲下,给乌压压的魔都军队致命的打击。

中国文人常有壮游之说,不管有没有打过架,站到高处,也会来一段“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我也不例外,首先打电话给家里报告终于见到了城墙,其次拿着手杖当做罗马军士的投枪,扔了几下。效果很明显,20镑一根的设备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很快就有点不好使了。一对路过的行人,冲着我微微一笑,我说,这是给罗马人学的。他们回答道,当然。

感到疲惫

Image caption 幽暗的小木屋,给我们夜路提供了必要的水和适当的休息。

接下来的行程,两位“弗莱多”和“山姆”很快再一次陷入了牛群、羊群、牛粪、羊粪,偶尔有几匹骏马助阵的包围之中。我们经历了昨天与牛群对峙之后,知道要与它们保持一定距离,即可相安无事。于是,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牧场的边缘漫步,坚信哈德良长城就埋在自己脚下。

我们从卡莱尔出发,今天我设定的目的地叫Gilsland,为了走夜路,我特地加了一个多英里。地势已经开始起伏,其实我们逐渐从入海口进入坎比亚的山区,无形之中负重对我们造成了压力,长时间背包,导致过去从来没有疼痛的地方,出现了酸胀麻的感觉。同伴开始更加仔细地看路牌,甚至开始研究公共汽车的路线。

我于是在穿越一个牛场之前,高昂地说,过了这地方,我们就到了一个小酒吧歇脚了。

我们终于到了一家叫做百夫长(Centurion )的小旅店,名字很古罗马。门关着,我按了门铃,出来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说旅店季节性歇业,对不起。

我们两人无力地坐在旅店斜对面的椅子上。天色已经慢慢地发黄,其实大概是四点多,我们还有大概三分之一多的路程,却没有了出发时候五分之一的气力。连午饭都是靠巧克力和奶茶补充。

其实往左边拐一点,我们可以走到汽车站。但是,我问同伴,他一如既往地好脾气,于是我们又上路了。

Image caption 两根手杖和我们即将要走的哈德良城墙。

也许我们都不甘心这么快就放弃,也不想让哈德良长城,这么轻易地让我们感到失望,再给这城墙一次机会,让它知道两个行路人,即使黑夜,也愿意来一睹其风采。

夜行记

果然,我们很快看到了好几处相对完整的遗迹,这对我们是一个鼓励。不知不觉中,山势无形之中更是往高处走,我们距离村落也就越来越远。天色从昏黄到昏暗,远山的灯火,也逐渐醒目。突然没有任何人烟的痕迹,夜路就这样子开始了,天色就像一碗水里,滴了一滴墨汁,墨色翻腾,无声无息地漆黑一团。

我们又累又渴。两个人都拿出两支手杖,以滑雪般的架势,在山岭上行进。早上带出来的水差不多喝完了,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大约是4英里。

上了一个坡,有片小空地,两张桌子,旁边立了块牌子,指示左边有饮料和零食供应。左边是一丛灌木,背后有灯光隐现,我们绕过那片灌木。终于发现了一户人家,显然我们不愿意冒昧打搅。意外的是,屋子外有一个小木屋,看起来是为行人准备的。

我拿出了头灯戴上,进入了小木屋。屋子不大,不到4平米。墙上贴满了纸条,都是过路人留下的。有水桶,有开水壶,有冰箱,还有薯片、可乐和冰激凌。墙上有个小盒子,可以自己付费。我赶紧烧水,拿出自带的英国茶袋,冲上了一升的热茶。

突然听到背后不远处有人热情打招呼,我们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女主人遛狗回来。也许她已经见怪不怪,对于自己给于路人的帮助,早已不在意。

Image caption 哈德良长城的栅栏和文物彩票赞助。

趁着同伴在拍照修整,我拿出烟斗,在外面的凳子上,心满意足地抽了一锅。夜里看山,灯火点点若干,相信那里有人,却知道一辈子都不会谋面,即使对面碰到,也不会知道曾经看过他家的灯火。人生在世,也往往如此。而这样一间小小木屋存在,可以见证人性人心之中,有种善与同情的纽带在其中,犹如教堂的钟声和心里的祷告,为物理距离之外的人物,传递一种心理上的牵连。在这样的感召,我让同伴给我拍下一张叼着烟斗看远山的特写,以兹见证。

接下来的路程,完完全全是夜路。我走在前头,同伴在后,稍稍侧开一点,这样子两人一前一后,我的灯光开路,他的灯光也不被我的身影遮挡,加大前面的可见度。好几次,我们大约在不足两米地方,惊动一头没有归圈的牛或者羊。此时,在黑夜里,动物的眼睛都是幽幽的放亮。如果没有同伴相随,估计一个人需要足够的经验和勇气,走完这段高低起伏的夜路。

白天所见的一切,即使近在咫尺,此时也让我们方向不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终于翻过了山,穿过了一片看似不见深处的树林,我们走到了一条乡间公路,我对照手册,大概知道了方位,在一处叫Banks的地方,距离我们的目的Glisland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继续走下去,我们已经没有勇气和力气,于是决定找一个地方,叫一辆出租车,帮我们送到目的地。我们找到了一家B&B,屋主虽然知道我们不在她那里住宿,还是热情地把我们迎进门,并帮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到了,是一个热情的老头,感觉精明能干,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我说,No, we are not lost, just give up。他哈哈大笑,他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快就把我们送到了那里。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夜色里发生,等到天亮的时候,我们惊奇地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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