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专栏:一起去示威

曾飚
Image caption 曾飚:以前知道子弹不长眼,现在我明白了英国棍子不分贵贱。

那天的大部分时间就花在看BBC新闻。伦敦的学生砸碎了保守党总部大楼玻璃,涂鸦满目。最出彩的是布里斯托的示威,高居BBC网站视频点击前列。

地点就在布里斯托大学主楼前。警方派出了骑警压阵,后面两三排防暴警察封住了去路。

起先一个学生上前抚摸大马,突然几束烟花射向警方。马匹受惊,骑警忙于控制,学生喊着口号前进。

骑警抽出警棍,举到脑后,喊着口令,协调警察方阵速度,迎着学生缓慢而镇定地过来。烟花已经吓不住马匹,学生就迅速地后撤到大学主楼方向。

其实我很好奇英国警察动武的规则是什么,而学生如何界定暴力和抗议的边界。2004年,英国议会的禁止猎狐法案,激怒了英国的贵族和乡村保守势力,西敏寺前爆发了大规模冲突,几个年轻人甚至闯进了正在开会的议院。当时我记得警察拿着警棍和软铁条,毫不客气地抽向人群,现场好多人头破血流。以前知道子弹不长眼,那次我明白了英国棍子不分贵贱,要知道被打的人里面不乏英国上流社会子弟。从此后我格外尊敬英国警察,并养成上街喜欢看警察是不是带了警棍和手铐的习惯。

我一个朋友参加过2003年伦敦的反伊战示威。他的叙述一般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他突然袭击发现自己身陷几万学生的国际人海。按照他的说法,只有谁随便朝一扇店铺的窗户扔个砖头,整条街的商家马上遭殃,“素质啊!”

此时,他的语调中敬佩与猥琐交织,意味着第二部分开始。我的朋友说自己早已经观察了最近的电线杆的位置,一旦骚乱爆发,他就沿着那根柱子爬上去。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爬上英国的电线杆。有点粗,还很滑。总之,我们都佩服英国学生,或者英国人这套本事。不管怎么折腾或者被折腾,对着刽子手都能说句“谢谢”。这次学生系列示威中,从南到北,英国著名大学都起来响应,其中有人用暴力砸玻璃吸引注意力,重点攻击若干政客,联合政界力量施压,最后搞一个占领特拉法加广场。虽然是80后一代,你却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城府与组织能力。

一次北京的示威

其实19年前我们也示威过。1999年的初夏,毕业班的学生无所事事地在校园内外晃荡。5月的一个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在北大南门对面吃饭喝酒,突然有朋友打电话问我,你们北大学生怎么了?围着勺园喊口号?勺园是北大的留学生区。

我一打听,原来美国把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给炸了。出门看到街上已经有些乱了,人三三两两从校门出来,朝一个方向去,据说是去建国门那边的美国大使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走”,我们几个就去了,准备“问候”一下美国大使馆和他的母亲。

走了几步,我觉得走到那里太累,到了连喊口号都没力气了。于是拦了一个出租,拉上两个朋友,向着北三环开去。开到一个什么桥那儿,远远地在天桥上等队伍出现。

终于看到了,旗帜和横幅都有了,领头的是校团委和学生会干部,几个新生模样,一边走一边像团委书记一样关照我们要冷静,有理有节。几个老生忍不住了,隔着横幅就踹了几脚,“谁,谁,谁,谁踢我?”要招来几句骂,一听那腔调就是老生,几个老成一点的就叮咛新学生干部要注意团结,不要内讧。

人越来越越多,情绪更加激动,彼此介绍自己学校,怎么知道这个消息。一种东西把我们凝聚在一起,我记得自己把手机借给了一个香港记者,因为他的电池用完了,却要给单位继续汇报。

我记得看到了建国门一带高楼,我们逐渐进入使馆区,目标即将出现。

突然人潮涌向一个建筑工地,拔走工地上的彩旗,人人抢一两块北京特产-板砖。紧接着我们大概冲刺了一百多米,向着一条辅路深处聚集。人声如潮,板砖在手,周围的老大爷坐在马扎上,岿然不动地看着我们。

那门前的武警战士被我们包围,我们对着人群喊,美国人炸了我们大使馆,两枚导弹都命中,存心故意的。

突然人群中有人在低声传递一个消息,“这是俄罗斯大使馆。”显然我们这支队伍被带错路了。我们看到了门牌,略微有点失落地跟着队伍走了。

很快高潮出现了。我先去买了瓶橙汁,外带几瓶水。等到重新融入队伍,发现已经被警察堵在美国大使馆外面两百多米的地方。我们和警察说理辩论,骂美国,讲爱国,奇怪的是,警察都理解,就是不放人。

终于到后来,后面推前面,前面冲击三排警察。我们和警察人墙的身体碰撞,彼此感觉都很柔和。我至今都还记得,比推搡要客气,比碰撞要轻微,比冲突要和谐。在冲散人墙的那一刻,我们爆发出欢呼,毫不停歇地再冲刺几百米。此时看到别人手上的板砖,好生羡慕,连借一块的心都有。

然而我们止步于美国大使馆正门三十米处,几排武警战士端坐在前,一堵无形气墙筑于前。没有人敢穿过去,也没有人敢绕过去。

于是我们像投弹手一样,把手中的板砖和一切固体扔向美国大使馆,扔一批,撤一批,再来一批。我和几个朋友没有走,退到对面马路牙子上坐着。

一个中年男人,就在我们不远,精干沉默,英气逼人。他大部分时间低头在我们身边踱步,偶尔扫一眼人群。我感觉他是一个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初夏北京的清晨,还是有些寒意。回到学校的路,需要走上半天。幸好政府组织了大公共来拉人。当车行驶在三环,看着在辅路赶着上班的人潮,我突然感到这座城市昨夜灵魂出窍,那个灵魂和月亮飞的一样高,看着我和你,只有他知道有多少砖头飞进了大使馆。

回到学校,我找了一张同学的床补觉,也许是在第二天,我就回到家乡休息了。从夜晚,到白天,从北京,到故乡,所有这些不过三天两夜而已。

如今看到英国80后的示威,我也想加入。在中国那次,我们跟着政府干,现在他们游行,是跟政府对着干。不管过程如何,我一定会在游行时候,抬头看看天,是不是有一个灵魂一样的东西出窍了,俯瞰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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