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 9月 2日, 星期五 -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08:47

曾飚专栏:归国同学会

曾飙

曾飙:饭局是人情的股市。

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去读一本历史书,那么不妨拨冗去参加一场至少十年陈的同学会。你会大概明白什么叫时代,什么叫造化。

在家乡,又是一场雷雨夜晚,我和全家人在吃饭,几位高中同学听说我回来了,于是打电话让我过去聚聚。饭后,我就过去了,寒暄之后,两位热情的旧时同窗,拿着手机就搞定了一场至少一桌人的饭局。

小城饭局

饭局是人情的股市。但凡出席饭局,一般是同学朋友之中热衷交际,在社会上吃得开、叫得响的一批人。记得大学刚毕业,我回到家乡,出来吃饭的都是单位新来的年轻人,以电信、移动等部门居多;十多年后,一批渐趋地方中层的公务员占据了饭桌的显著位置,这大概也是最近这十年中国职业发展板块的变迁。

目前,我是这座江南小城的闲人,日程如同餐馆的餐牌,谁先写上什么,就吃什么。因此对于请吃喝,来者不拒,如家母所说,“憨的叫我,也去,灵的叫我,也去”。我却很有自知之明,自谦为“三日红”。过了这三天保鲜期,我估计吃喝邀请的热烈程度,会出现疲软。这更加坚定了我要把这几天内的吃喝用足的心态。

说实话,吃的朴素内涵,对我已经没有任何约束力。去过日久,我的中国胃,已经进化成十几镑随便吃的自助餐的水准。鲜,依旧能够尝的出来,但是寻鲜的讲究,早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活负担。常常对着这满桌的新创的家乡菜,我的口味却越来越像个老外,或者说简单的咸菜烧笋、醉蟹,足矣。

吃的丰富外延,却绕着圆圆的桌子,成为我所热衷的。看到往日的同窗,就好像看到了过去校园的一草一木,这对我尤其重要。因为我们当年的校园,曾经被我们雨伞的水滴打湿的木地板,林立的杉木,都已经伴随着城市的变迁,永远地失去了。

我的高中是省重点,也是当地的名校,应该说现在地方上各个行业的中层骨干,基本上是这样的名校培养输送的。这在全国各地也大致如此。而当年前后三届,大概是最为精华一段,至今碰到,我依然能够感受到高中那段苦读岁月,在我们身上留下的潜移默化的影子。

比如,我们当中发福的人,几乎没有,似乎岁月在我们体重上没有留下任何分量,这也许是早年勤奋培养的自制的力量。在酒桌上,我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不会谁面红耳赤来特别交流一下感情;一桌人所谈论,也是对于动车事故处理的不平,说些工作中的成人笑话。

在沉默之中,我感到亲切,就好像发现中国历史的规律,不是进步,而是循环一样。今天的我,与昨日的自己,并无多大区别,而现在只不过是,穿越了时空的界限,来看自己曾经的同窗,用似曾相识的语气和神态来谈与校园不同的社会经历。他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会提醒我,自己曾经在教学楼里与他迎面相遇时候,有过的这样一个类似的瞬间。

来不及道别

在家乡的最后一次饭局,是在温州市区。主办者之一,现在是位房地产商,高大威武,读书时候打架以一敌五,也没有问题,却曾经在当年课间俯卧撑比赛,败于我之手。我把这场晚宴,视作一场迟来的赌债。另一位张罗的同学,口口声声说是十四年未见,最终没有到场,却与我在新浪微博上建立了联系。

饭局在温州一家很不错的酒楼,在透明电梯上来之后,我拿着手机拍了几张大堂的装修,说实话,这么嚣张的现代装修,我在英国很少看到过。

进入包厢之后,一位早些到场的同学,突然说,你怎么还是说瑞安话?我也很不好意思,感觉和大学之前的同学说普通话,就好像与父母说英文一样,简直是罪过。

与前几次饭局不同,这次饭局更像是通过大家看自己,而前几次,自己旁观看别人居多。因为这次,我曾是这个班级的班长,现在自觉心亏,仿佛当年是一个满腹心事的少年老成的形象,辜负了青春年少的韶光;想不到,有同学却说我,当年是很叛逆,比如军训时候,全年级就我理个光头,在太阳底下暴晒。有趣的,经过了二十年,大家依然叫我“老班长”,其实我是当中也许最不老的一个,所谓老成老到的老。

国内近些年流行喝葡萄酒,但是好酒不多,喝的方式又比较特别,常常要一饮而尽。所以我一直难以喝得尽兴。这次,酒是好酒,我喝了一口,估了一个价格。做东的老同学,有点奇怪,问我是不是常常在国外喝葡萄酒。因为酒好,又不灌酒,我喝得比较尽兴,于是打了一次通关,之后又是自斟自饮地喝,听着别人聊天讲故事,不知不觉喝掉了好几壶(当地一些好的酒楼餐厅喝葡萄酒,沾染了国外高档餐馆的风气,把葡萄酒盛到一个敞口的玻璃壶里,类似英国的jug,也许是为了酒能够尽量接触空气,有所谓醒酒的效果)。

有些醉了,却刚好符合现场氛围。我听每个同学说一点自己的点滴生活,尽量还原出这么多年他们在做什么,就好像他们也想明白我这些年在做什么。我唯一的感觉,我们的高中岁月,是彼此拥有对方的年代,我们看似个个不同,却又高度的同质,因为人人好奇而敏感,现在的生活,更是那些彼此拥有的灵魂,在人世间不同的职业和社交圈里的延伸,这种延伸,就是青少年时代为未来人生设定的一项使命:让所有的灵魂,来帮助每一个单独的灵魂来体验世界的一切,带来远方世界的消息和见闻,丰富自己的生命。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去过更远的地方的信使而已。

当我想到这些,我觉得自己确实有点醉了。很快,我们就要各自回家。那一刻是我唯一觉得失礼的地方,我来不及和同学一一道别。二十年后的同学会,就这样子在夜幕下,几乎一哄而散。好在,我感觉这场酒,复苏了自己对往事的记忆。这些往事,就好像藏在图书馆的旧书一样,也许我现在不会去翻阅它们,但是知道它们保存良好,以后还可以再看。我就知足了,也希望他们能够原谅未能一一道别。

也许下次回国,我会更加放松自如地找他们吃饭聊天,却不知道这样的时刻,还需要等待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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