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专栏:缺钱没大师的研究

布里斯托大学语言心理学博士 曾飚
Image caption 曾飚发现:大师也被钱困扰

下午看BBC新闻,英国政府要砍大学的研究经费,据说每年都减少5亿英镑。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于是想起了前几天去参加一个培训课程,演讲人介绍英国正面临的国际学术竞争之惨烈。她给三个数字,在韩国大学,在国际期刊发表一篇文章,奖励3000美元,在巴基斯坦,奖励1000-20000美元,在中国,最高可以到 5万美元。举座皆惊,只有我在傻笑,算不算一种民族自豪感?

关于大学的大,是大楼,还是大师,这个讨论在中国一度十分流行。往后退十五年左右,中国文化界有过一场“人文精神”的大辩论,那是中国思想界对物质发起的最后一次冲锋。那时候,我们像相信气功和老中医一样,坚信国学大师,一定是精通数门外语,能倒着看报纸,而且特别有社会责任感,芸芸众生都像提款机前排队一样等着他开口说点啥。最后有人喋喋不休地谈大师如何神奇,年少气盛的我,躺在宿舍的床板上,对一个朋友说,给每个大学老师分套房子,十个里面,就有七个啥也不说了,什么也不辩论了。

话虽如此,其实是逆反。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大师的存在,不过都在国外。于是,跑到绿树荫翳的英国校园,我以寻找大师的眼光来看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揣测他们每个微笑背后,是否蕴含着某种人文精神的象征。时间久了,就觉得无聊。这种找大师的感觉,就像谈股评,大盘走势,基金指数,烂熟于胸。但是,珠玉在前,很少人能有卞和看到和氏璧一样的眼光和胆气,指着研究小组里面一位高锟一样的白面书生,不善社交,文质彬彬,甚至有点谦卑,大胆地断言,看,大师,三十年以后的诺贝尔奖就是他了。

后来,这种寻找大师的心就淡了。平淡之后,在英国的校园里,逐渐学会了按部就班地做事,把每封电子邮件按时答复,这周一把下周五的事情都安排好,把职业当作爬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这种认命的感觉,在英国特别明显,每个行业都一样,有自己的节奏,有自身的规则。这本该在哪里都一样,我所感受到的是,在英国,每个人在这个攀爬的过程中,心平气和,不做规则之外的非分之想,比如那5万美元的奖励。

今天看到这个经费裁减的消息,突然想说点什么,大学里面的研究者,就好像被政府或者社会喂了药的小动物,养成了一种体制依赖。一旦断供,常有上瘾症状出现。2008年,我在为自己的第一份学术工作苦苦挣扎,同事告诉我楼上的某教授,投了二十多份经费申请,居然都被拒了,压力极大,常常在办公室呆到很晚。

我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了把导师叫做老板。一个大师退场,牛人横行的时代已经来临。学术,成了一个需要5万美金来驱动的比赛。歌中所唱,还记得年少时候的梦吗?其实我也没什么梦。所想的无非就是,没有大师,也可以知足常乐。

圣诞节回家,和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表兄夫妇喝咖啡。表嫂问,你是不是在英国做教授?我指着咖啡厅外的大江,又指指远处的小山,说教授在山顶,我还在水底潜伏着。表哥却突然说起多少财富给人带来幸福感最强,他说凭他经验,没有房贷,两套房,存款百万。我折算成英镑,至少十万英镑的现金,外加一套付清了按揭的房子。这在英国,大概是50岁以后才可能实现,不管你是不是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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