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专栏:留学爱国主义

曾飚
Image caption 曾飚:爱国是伴随着留学的成长性话题,就好像青春期的孩子,对待性的看法一样。

BBC英伦网为旅英华人提供抒发情感、分享经验的平台。布里斯托大学博士曾飚定期为本网站撰写文章,涉及话题广泛,用自己独到的视角体察留英生活。——编者

到朋友家吃饭,他突然说起爱国的问题,举座冷场了七八秒。第一,窗外风和日丽,这个话题有些沉重。第二,各自的父母都在场,贸然开口说出留学多年之后的爱国观点,也许引起人民内部的文化冲突。

其实无他。我打了圆场,说自己从去年在伯明翰与布里斯托两地跑的时候,突然考虑死后葬在哪里。那时候,在上班的火车上,翻完了当天报纸,看着晨光中被白霜覆盖的英格兰的田野,“兼葭苍苍,白露为霜”,发现自己到办公室的时候,家人还在布里斯托的床上酣睡。不禁问自己,我在这鬼地方到底干什么?我在内心所看到的,所想到的一切英格兰的好,能够持续多久?足以终生不悔吗?

上个月我突然想通了,写了一篇打油诗,记录了当初的关于葬身之所的顾虑:

如果在英国,

魂一样,从英格兰到苏格兰的高地

在约克郡的大沼泽里面游荡,

天上下着《呼啸山庄》里面的雨。

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喝点英国的ALE,

特别是冬天

墓地里有些太潮湿,

我那个波特小姐故事里的兔子窝

没什么干草。

或者在教堂里面

买一块大理石砖大小的地方

如果总是很多中国人在上面

踩来踩去

影响了休息,弄塌了沙发

我可以多给钱

要了门外那块绿地

就在夏天的云松下

爱国是伴随着留学的成长性话题,就好像青春期的孩子,对待性的看法一样。在我们的年代,初恋中的少年,头脑发热,对象明确单一,却犹犹豫豫说不出自己真实的感觉,连握手都要深思熟虑,看准时机。那时候爱国,请给我一杆枪,虽然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但是心里明白一定要死给祖国看。

年岁渐长,出国之后的爱,如同经历了分离的爱情。我们在异国生活,坚守着对远方恋人的一片忠贞,就好像把恋人的照片放在钱包里,四处给人看,在最初的日子里,我们也很强调自己是中国人。当然,与爱情一样,我们都知道每个人的结局都不一样。

比水还多的时间和无处不在的试探会冲淡和改变当初的执著。人的灵活性在于,为了爱一个地方,可以无限地放大关于那个地方在心中的好,增进自己心中的爱。一年的硕士,眼看留下不易,常怀海归的憧憬,祖国自然蒸蒸日上。博士之后,所谓翅膀变硬,去留两地的砝码增加,当今形势求回报率的话,祖国更可爱。

爱一个崛起的祖国并不难,难的是爱一个非母语的文化,但是最难的是留在英国,潜伏式爱中国。特别是就业季节到来,过分强调自己的种族和国家背景,似乎是一种不智。学术圈多元化程度较高,是中国人在海外立足的传统行业。但是,经济萧条之下,这个行业空间也受到了高度的挤压。从去年毕业到今天,我同一届的博士中,我知道有不下三人退出学术圈,而且他们都是英国人。于是,在填写那份Equal Opportunities Monitoring时候,我也越发有些不放心,是否真的要表明自己是一个Chinese。

上述分析爱国,实属功利狭隘,绝对英国庸人哲学的体现。但是爱国主义,在西方所遭受的反思,甚至冷落,是一个事实,其程度与它在中国享受的追捧,基本上等量齐观。对我而言,爱国是一种回家的感觉,我相信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落叶归根是爱国的试金石,葬在哪里的问题,远远比一个欢呼中国崛起,干掉小日本的帖子的姿态更低,而其中的真诚,也高过了不住到countryside,不足以与中国人爱热闹决裂的那股子决绝。

“未知生,焉知死”,这是智者的豁达。然而,如果你为留不留英国而发愁,进而担心自己爱不爱国,我建议可以从墓地开始,测试自己的爱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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