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热带雨林里的绚丽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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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尼格罗河(Rio Negro)的各条支流,到处都回荡着各种声响。在亚马逊州州府玛瑙斯(Manaus)郊区,一支由无数种声响合奏而成的交响乐正在上演奏——其中包括黄腰酋长鹂的鸣叫、抑扬顿挫的蝉鸣、以及卷尾猴的杂乱啼叫。当水面平静时,你还能听到粉色海豚游过河底布满黑色淤泥的河道时发出的咔哒声。

玛瑙斯的音乐不只局限于它的野生动物。早在19世纪末,玛瑙斯就得到了"热带巴黎"的雅号。在这座城市的主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宏伟的文化纪念碑:亚马逊歌剧院(Teatro Amazonas)。作为玛瑙斯橡胶产业高度繁荣时期的印证,亚马逊歌剧院在这一热带雨林的核心地带展现了独特的欧洲文化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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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玛瑙斯橡胶产业繁荣时期,一些希望把欧洲艺术带到南美的人士建设了亚马逊歌剧院(图片来源: Alamy)

长达15年的艰苦施工和谈判之后,歌剧院于1896年12月31日正式落成。除了产自当地的木材以外,所有材料都从欧洲进口。最初制定的预算全部花完,没有任何剩余。198只水晶吊灯产自意大利,其中的32只由威尼斯穆拉诺(Venetian Murano)玻璃制作。苏格兰铸铁底座支撑着22根空心振动柱,进一步改善了歌剧院的声学效果。

这座可容纳700个座位的歌剧院最优雅的设计特色在于参照古希腊七弦琴形状设计的曲线形大厅。意大利建筑师瑟莱斯泰尔·撒卡蒂姆(Celestial Sacardim)参照巴黎卡尼尔宫(Palais Garnier)设计了歌剧院的内部装饰,而由他的意大利同行绘制的天花板则给人以如同仰望艾菲尔铁塔般的崇敬感。

歌剧院里,并非所有陈设都来自欧洲。 75米高舞台上悬挂着巴西画家克里斯皮姆·多·阿马拉尔(Crispim do Amaral)绘制的幕布,幕布画面描绘了当地的水神伊拉(Iara),以及黑色的尼格罗河和乳白色的索里芒斯河(Rio Solimões)交汇的情景。

这座歌剧院最具想象力的设计创新是它标志性的穹顶。穹顶表面镶嵌着从阿尔萨斯(Alsace)进口的36,000片拼成巴西国旗图案的瓷砖组成。正是在1889年歌剧院施工期间,巴西结束了佩德罗二世(Dom Pedro II)的帝制统治成为共和国。在法国革命一个世纪之后,印制在巴西国旗中央的格言"秩序与进步"完美体现了新共和精神。这条格言节选自出生于巴黎的哲学家奥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的实证主义哲学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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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歌剧院富于想象力的穹顶是由来自阿尔萨斯的36,000片瓷砖拼接而成(图片来源: Alamy)

这座穹顶曾经引发了很多争议。据导游萨米尔·托雷斯(Samir Torres)说,目前关于这座穹顶的争议仍在继续。传统主义者认为它过于激进——即不传统也不对称,实用性也很差(穹顶并不构成内部空间的轮廓,同时必须做结构加强才能抵御自身重量)。有些人以嘲讽的口吻把这座穹顶比喻成"大花帽"。我则认为,这个穹顶非常适合这座融汇了了多种设计风格(文艺复兴、巴洛克、新古典主义)的建筑。

"让别人看到自己要比去看演出更重要"

巴西共和国的新公民精神并没有改变歌剧院观众们的旧有观念。萨米尔说,位于"七弦琴"顶端突出端,同时也最容易被他人看到的是歌剧院里最差座位。但是这些座位却在拍卖中拍得了最高价。让别人看到自己要比去看演出更重要。

萨米尔看到上流人士在热带酷热的天气下穿着层层叠叠的正式晚礼服的照片感到很好笑,说这种奇景是一场"时尚比拼。哪怕自己热死,也要显摆一番。"为了迎合观众对时尚的喜好,歌剧院曾经试验安装了最早的空调系统,从而在温度高达40℃,湿度高达90%的酷热天气里提供良好的观剧条件。

歌剧院里,有很多文字纪念当时的亚马逊州州长爱德华多·里贝罗(Eduardo Ribeiro)曾经做出的杰出贡献。当时,在这位充满创新精神的州长治下,玛瑙斯从一个不起眼的城市一跃成为商业和文化中心。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玛瑙斯是巴西第一座建设了有轨电车,第二座采用电气照明的城市。曾经暗淡破败的街道翻新成为巴黎式的林荫大道,街旁有带喷泉的意大利式广场。橡胶业巨头们投资兴建了豪华大厦,用音乐会和舞会招待客人。

然而,亲手建成歌剧院的工人的生活条件却没有如此耀眼,那些辛苦劳作的采胶工人更加悲惨。他们中很多人的薪金仅够食宿,从而陷入令人绝望的贫困循环之中。尽管如此,玛瑙斯仍然不乏社会变革:这里见证了第一位混血州长的当选。这位州长的住宅就位于歌剧院附近,他的父亲生来就是奴隶。

在落成后头20年里,歌剧院不仅吸引了来自欧洲的众多知名艺术家,也为培养巴西本国的艺术人才发挥了作用。在装饰着金叶,地板由12,000块木板拼接而成的豪华大厅里树立着受到欧洲推崇的新大陆第一位作曲家卡洛斯·戈麦斯(Carlos Gomes)的半身塑像。大厅的中央是一幅描绘戈麦斯最知名的歌剧《Il Guarany》的油画(萨米尔说,这部歌剧就是巴西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黄金年代

和欧洲一样,玛瑙斯的美好年代随着一次大战的爆发戛然而止。实际上,歌剧院落成的时刻就已经悄悄播下了最终导致这座城市衰落的种子。当时,一个名叫亨利·维克汉姆(Henry Wickham)的英国人向英属殖民地马来西亚和斯里兰卡走私了数千个橡胶果荚。在短短20年里,这些殖民地的种植园就能以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效率生产橡胶,从而导致亚马逊地区的橡胶市场迅速崩溃。1924年,政府下令关闭这座歌剧院。尽管在二战日本占领东南亚英属殖民地期间,玛瑙斯曾经出现过短暂的复兴,但是所谓"黄金年代"也只持续了不到30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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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巴西画家克里斯皮姆·多·阿马拉尔绘制的幕布表现了水神伊拉和两条大河的交汇之处(图片来源: Alamy)

然而,玛瑙斯仍然维持着歌剧院的运转,并于1966年将其评选为国家历史地标建筑。歌剧院经历了多次整修:1929年,外观色调由粉色改为蓝色,并于1972-74年间改为灰色以符合军政府对于所有公共建筑的色彩规划。(歌剧院当时外观的单调乏味从1973年丹麦赠送的礼物——由30,000个零件组成的乐高玩具模型可见一斑。)

在长达70年的时间里,除了在德国导演维尔纳·赫佐格(Werner Herzog)1982年的影片《陆上行舟》(Fitzcarraldo)的开场戏中作为布景外,亚马逊歌剧院没有举办过一场演出活动。这部影片的主人公是一位痴迷于歌剧的橡胶大亨,他从秘鲁伊基托斯(Iquitos)出发跋涉数千公里来到玛瑙斯,只为了看一场由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恩里科·卡鲁索(Enrico Caruso)出演的歌剧。

这部影片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真实的历史:歌剧院1897年1月7日的首次演出就是由卡鲁索主演的普契尼歌剧《歌女乔康达》。据说,这座歌剧院就是为了把他吸引到玛瑙斯来演出,让这里的橡胶巨头们欣赏世界最知名男高音歌唱家的歌喉而建的。后来,另外一部宝莱坞影片也在这座歌剧院取景拍摄,影片中,来自孟买的演员们身着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欧洲服饰。

歌剧院于1990年重新开放,但在短短两周后就因为遭到无法入场的当地民众抗议而被迫再度关闭。(玛瑙斯居民在门口抗议说,"我们纳税支持了歌剧院重开,但却被拦在门外!")直到1997年,歌剧院才开始举办由亚马逊爱乐乐团演出的定期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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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歌剧院大厅天花板油画名为《赞美艺术》,画面中,男女神灵们正在撒下礼物(图片来源: Benjamin Ramm/Emma Bridget Byrne)

当我3月造访这里时,歌剧院正在全力筹备将于4月-5月召开的第21届年度亚马逊歌剧院节。歌剧院举办了一个小型展览,展品是过去的演出服,包括2014年上演的比才歌剧《卡门》演出服。2004年,白线条乐队(The White Stripes)曾在这里举办了一场演唱会。亚马逊爱乐乐团也获得了国际声望:在这个由54名乐手组成的交响乐团中,有39人来自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保加利亚。

歌剧院的演出日程排得很满:在连续几个晚上,我观看了亚马逊爵士乐团和吉他交响乐团的演出,还有实验乐团的彩排表演。所有演出任何人均可免费观赏,就连曾经的高级包厢都挤满了观众。

大厅的天花板是一幅名为《赞美亚马逊艺术》的油画。画面中,男女神灵们正在撒下礼物。对于早期创建者来说,歌剧院代表了一种从蛮荒孕育文明的过程。他们希望用源自巴黎的现代文明教育这片蛮荒的土地,并由一座欧洲式的宏伟建筑为这里的人们打开通往文明世界的窗口。亚马逊歌剧院代表了对文明的一种综合和有机的解读过程。如果用一个音乐术语来概括,可以说它抛弃了不协和音程,奏响了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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