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感觉不到疼痛者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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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茨患有先天性痛觉缺失症(CIP)。这意味着他可以将手放进沸水里,或在不注射麻醉药的情况下接受手术,而不会感到任何不适。在其他方面,他的感官知觉是正常的。当室温太高时,他会流汗。在寒风中时,他会颤抖。但是像其他CIP患者那样,对贝茨来说,他的状况是一种诅咒,而绝非祝福。

贝茨说:"人们认为没有痛觉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会让你变成超人。然而对于CIP患者来说恰恰相反,我们渴望知道疼痛意味着什么,以及体会疼痛的感觉。没有痛觉,你的生命中将会充满挑战。"

在贝茨小的时候,父母最初以为他有轻度弱智。他的父亲多米尼克(Dominic)回忆称:"我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总是显得那么笨!他总是磕磕碰碰,身上总是各种淤青和伤痕。"

他的父母或兄弟姐妹都没有这样的症状,但直到5岁时,贝茨才被诊断患有CIP。他曾咬掉过自己的舌尖,但却没有明显痛觉反应。他跳下楼梯,右脚跖骨骨折,却好像没事儿人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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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特凡·贝茨患有先天性痛觉缺失症,这意味着他可以将手放入沸水中而不会有任何感觉。

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科学家们认为CIP如此罕见的原因之一是,患有这种疾病的人几乎无法长大成年。库尔斯解释说:"我们都害怕疼痛,但在从幼儿发育到青少年时期,疼痛是非常重要的。它可以让我们学会如何调节身体动作而不会伤及身体,同时帮助我们评估危险程度。"

失去这种身体的自然预警机制,许多CIP患者在儿时或青少年时代经常会表现出自残行为。库尔斯称,曾有一名巴基斯坦小男孩引发科学家们的关注。作为街头艺人,他在自己的社区闯出了名声,比如经常在炙热的炭火上行走,用刀割自己的手臂而丝毫不感到痛苦。此后,他从屋顶上跳下,死去的时候只有十几岁。

剑桥医学研究所(Cambridge Institute for Medical Research)专门研究疼痛的杰夫·伍兹(Geoff Woods)说:"我在英国接触过的CIP患者中,许多男性在20岁左右时还会做出许多荒谬至极的危险行为,导致自己死亡,他们根本不受疼痛的限制。还有许多人关节受伤以至于需要坐在轮椅上,最后因为对生活失去希望而自杀。"

贝茨是医院的常客。他曾在玩滑板时摔断胫骨,由于感染了骨髓炎,贝茨的左腿轻微跛行。"你知道你必须假装你有痛苦,以防止自己鲁莽行事,"他说。"当你不知道疼痛是什么时,这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我现在要尽量保持警惕,否则有一天我就不在了。"

不过,导致贝茨没有痛觉的这一机制将来或许能够帮助全球数百万人改善他们的生活。

CIP由纽约医生乔治·迪尔伯恩(George Dearborn)于1932年首先发现,他描述了一名54岁售票员的病例。他在儿时曾被板条斧多次刺伤,但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就那样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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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一名患CIP的巴基斯坦男孩在炭火上行走,并用刀刺自己的手臂。

在后来的70多年里,科学家们几乎都没有去注意这些偶尔出现在世界各地医学期刊上的病例记载。但是随着社交媒体的崛起,寻找CIP患者变得更加容易,科学家们开始意识到,研究这种罕见疾病或许能够为理解疼痛本身提供新的认识,甚至可以利用其特殊机制治疗慢性疼痛。

潜在诱因源自经济回报。疼痛是一个规模巨大的全球性产业。全球人口每天大约要消耗140亿剂止痛药,估计每年有1/10的成年人被诊断出患有慢性疼痛,这种疼痛平均可持续7年时间。我们之所以能感受到疼痛,是因为我们疼痛神经和细胞表面的蛋白质反应,并从皮肤一直延伸到脊髓。人类体内共有6种痛觉神经,当受到刺激激活时,它们会向脊髓发送信号,信号又会被传输到中央神经系统,从而帮助人类感受到疼痛。大脑可以关闭这种疼痛信号网络,包括使用内啡肽等天然化学物质产生压力或肾上腺素。

世界上大多数的鸦片类止痛药以吗啡、海洛因以及曲马多为主,它们的效用与内啡肽相近,但也包括成瘾性的"爽",后果是毁灭性的。在美国,每天有91人因鸦片类药物过量死亡。自2000年以来,已有超过50万人死于此因。如阿司匹林等替代药物不能有效缓解重度疼痛,还能引发长期的严重胃肠道副作用。虽然人类迫切希望在疼痛方面取得突破性的研究进展,但却一直鲜有作为,直到最近。

本世纪初,加拿大的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Xenon Pharmaceuticals听说纽芬兰(Newfoundland)有一个家庭,家中多名成员都受到CIP症状影响。该公司首席执行官兼总裁西蒙·皮姆斯通(Simon Pimstone)说:"这户家庭的几个男孩经常摔断腿,其中一名孩子甚至站在钉子上却毫无痛感。"

该公司开始在全球范围内搜寻类似案例,并尝试对他们的DNA进行排序。结果显示,他们发现在这些患者中间名为SCNP9A的基因发生了突变。该基因可调节体内名为Nav1.7钠通道的路径,而突变却堵塞了该通道,而该通道决定了人类感受疼痛的能力。

这是制药行业一直在期盼的突破。

Xenon商业和企业发展副总裁罗宾·谢林顿(Robin Sherrington)表示:"抑制Nav1.7的药物可能成为治疗慢性疼痛的新方法,比如炎症性疼痛、神经性疼痛、腰背疼痛以及骨关节炎等。而且因为CIP患者除了缺少痛觉外其他感官功能都正常,这也会预示药物的副作用可能会最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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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全球人口每天大约消耗140亿剂止痛药。

在过去10年间,Nav1.7在生物科技行业引发了一场"疼痛竞赛",包括默克(Merck)、安进(Amgen)、礼来(Lilly)、福泰制药(Vertex)、百健(Biogen)等在内的制药巨头都在竭尽全力,希望能够率先向市场推出一种全新的止痛药。

然而,开发专门作用于周围神经系统的钠通道阻断剂并不容易。虽然前景甚好,但业界可能还需要5年时间才能完全了解是否抑制Nav1.7真的是调节人类疼痛信号的关键。Xenon自身对此充满信心,他们目前正与合作伙伴梯瓦(Teva)和基因泰克(Genentech)就三种产品进行临床测试,其中用于治疗带状疱疹疼痛的药物已经处于二期临床试验阶段,另外两种还处于安全研究的第一阶段。

谢林顿指出:"Nav1.7是一个困难且具有挑战性的药物标靶,因为它是9条非常相似的钠通道之一,而这些通道都非常相似。这些通道在大脑、心脏以及神经系统中都非常活跃,为此你必须设计出只针对某条特定通道的东西,并且只会对你希望发生作用的组织产生效果。这就需要特别谨慎。"

与此同时,通过研究CIP,疼痛背后隐藏的新通道不断出现。其中最令人兴奋的就是名为PRDM12的基因,它似乎充当着总开关的作用,可以关闭或开启一系列与疼痛神经有关的基因。

伍兹说:"在慢性疼痛状态下,你的PRDM12基因很可能无法正常工作,它可能处于过度活跃状态。如果我们能够对其进行调整,就能够让疼痛神经回归到正常的默认状态。有关PRDM12的另一个有趣的方面是,它只在疼痛神经元中表现,为此如果你开发出可调整它的药物,就可以获得副作用很小的止痛剂,不会影响到体内其他细胞。"

虽然业界对止痛药的研究得益于这类那些患有独特疼痛障碍的人,但对CIP患者而言,他们未来重新获得痛觉的希望依然非常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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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对CIP的进一步研究或许有助于将来开发出只针对引发疼痛本身的基因的药物。

皮姆斯通指出,通过参与研究,许多人都是首次被医疗专家注意到,并在在很多病例中,患者是首次得到专家的建议。他说:"没有CIP患者的贡献,我们就无法在这个领域取得进步,为此我们非常感激他们。而通过成为医疗体系的一部分,他们也可以从中受益,因为相关的一些策略可以在这些家庭中实施,减少孩子们因为这一疼痛障碍对他们自身健康成长的影响。通过这些研究,也可以开发出能够在早期发现CIP的诊断方法。"

基因疗法尚未进展到科学家可以考虑恢复CIP患者缺失通道的阶段,或者能够帮助那些没有痛觉的人恢复疼痛的阶段。但是先天性痛觉缺失症的患者人数稀少,因此寻找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法的经济动机并不存在。

但是贝茨表示对未来充满希望。他说:"我希望能够做出更大贡献,帮助世界更多地了解疼痛。或许将来,他们能够借助我们的贡献回过头来帮助我们。"在德国亚琛(Aachen)人类遗传学研究所(Institute of Human Genetics),英格·库尔斯(Ingo Kurth)博士正在准备一次非常不寻常的使命。她正在采集来自斯特凡·贝茨(Stefan Betz)身体的血液样本,这名21岁的大学生患有十分罕见的遗传性疾病,全球范围类似的患者估计仅为数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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