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死囚牢房的藝術創作

  • 2017年 2月 16日
肖像作品 Image copyright Brenton McGauchie

藝術創作可以成為一種解脫,從這一點來看,很難想像有比死囚更渴望解脫的人。對於被判死刑的囚犯來說,藝術為其提供了一種自我定義的渠道,使之可以向更多的人宣示自己的存在,不僅空間上不再局限於狹小的牢房,時間上也可以延續到他們離開人世的若干年後。

在被執行死刑約2年後,馬玉朗•蘇庫馬朗(Myurun Sukumaran)的家鄉澳大利亞悉尼以他的名義舉辦了一場名為《天堂裏的另一天》(Another Day in Paradise)的畫展。蘇庫馬朗的繪畫作品以肖像為主,都是他利用在巴厘島Keroboken監獄裏的最後時光創作的。他在2005年因為走私毒品被捕後便被關押於此,而那個毒品走私團伙後來也被稱作"巴厘島九人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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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馬玉朗•蘇庫馬朗2005年作為"巴厘島九人幫"的成員被捕——他被判有罪,並被執行死刑

監獄與創造力之間的關係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寫作歷來都是囚犯首選的創作方式,因為只需要很少的資源便可實現,作品也很容易隱藏,甚至偷偷送出監獄。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就曾在前蘇聯的勞改營創作完成了《古拉格半島》(The Gulag Archipelago)。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 Jr)也是在阿拉巴馬遭到囚禁時寫下了《伯明翰獄中來信》(Letter from Birmingham Jail)。而作為藝術形式與時俱進的標誌,美國說唱歌手古奇•瑪尼(Gucci Mane)甚至在監獄服刑期間用手機錄製了自己2010年的專輯《Burrprint 2》中的一些內容。

在美國、歐洲和澳大利亞的監獄裏,已經有更多的囚犯可以享受視覺藝術的培訓和資源。事實證明,這些項目對囚犯的短期和長期行為產生了積極影響——儘管他們獲得的資源往往非常稀缺。而在無法獲得繪畫資源時,他們還會想出許多頗具新意的方式,使用碎糖和速溶咖啡進行繪畫。

表達自我

刑事司法系統不夠人性化,法院和媒體的描述往往與囚犯對其行為和身份的認知並不一致。藝術則提供一種矯正渠道。瑪格特•拉文斯克羅夫特(Margot Ravenscroft)是Amicus的負責人,這家組織專門促進公平審判,並參與探討與美國的死刑有關的其他法律問題。她的組織經常收到死刑犯發來的藝術作品。她表示,藝術創作是他們在監獄中表達自我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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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蘇庫馬朗的作品以自畫像為主,讓人感受到遭到長期囚禁後的內心感受

"通常而言,囚禁的過程會剝奪你作為人類的身份,這一點在死刑犯身上體現得更為極端。"拉文斯克羅夫特說,"藝術表達可以補償非人待遇,重新為你賦予人和社會成員的身份。"

馬玉朗•蘇庫馬朗的自畫像就是這種效果。通過這些畫,他向我們展示了"馬玉"(Myu)這樣一個真誠的年輕人,這與2006年被判死刑當天衝向攝影師的那個嚇人的武術家大相徑庭。"馬玉朗讓我們看到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蘇庫馬朗的導師、屢獲大獎的澳大利亞畫家本•奎爾蒂(Ben Quilty)說,他那些備受讚譽的作品對陽剛之氣和自我身份展開了無情的拷問。

蘇庫馬朗2013年與奎爾蒂取得聯繫,希望向其尋求繪畫技巧方面的建議。奎爾蒂被蘇庫馬朗的好奇心和專注力感動,因而成為了他的導師,並最終在蘇庫馬朗最後4年的監獄生活中與之成為親密朋友。

奎爾蒂表示,真正的馬玉朗為人謙虛,善于思考,對藝術無比熱愛。正是這份熱愛讓蘇庫馬朗的作品受到人們的認可,不再介意它的作者究竟是誰。"他的使命是尋找呼喚。"奎爾蒂說,"我認為他活在世上的每一刻都背負著對家人的愧疚。尋找呼喚讓他有機會令自己的家人感到驕傲。"

奎爾蒂認為,蘇庫馬朗還受到了所謂的"強烈的男性慾望"的驅動,希望留下自己的印記。"馬玉朗非常明白,他創作的一系列作品不會受制於自己的肉身。他身赴刑場時也明白,自己可以創造一種視覺語言,抗議死刑這種存在於世界各地的野蠻行為。"

穿透鐵欄

美國的死刑犯往往會孤獨地生活多年,而他們的藝術作品也變成了一條通向外部世界的救生索。多數來自死囚牢房的藝術作品都會展示對外面世界的渴望。作品中的動物、風景和寬敞而開放的空間,使之得以緩解單獨囚禁產生的孤寂——多數死刑犯每天都有23小時被囚禁在死囚牢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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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肯尼斯•雷穆斯(Kenneth Reams)從1993年起就被囚禁在阿肯薩斯的監獄裏,多數時間都在死囚牢房中——他的藝術作品對死刑制度提出了直接挑戰

但有些突破性的藝術作品卻採取了相反的方式,對藝術家本身所面臨的境況和偏見展開了正面抨擊。藝術與現實往往如影隨形,而死囚的藝術作品自然會涉及敏感的社會政治問題。

肯尼斯•雷穆斯目前正在阿肯薩斯的監獄裏等待死刑,原因是他參與了蓋裏•特納(Gary Turner)1993年遭到射殺一案——儘管當時18歲的雷穆斯無疑並非該案的槍手。在死囚牢房裏度過的23年間,雷穆斯成了一位多產的畫家和詩人。他的每件作品都會針對具體的死刑問題或案件。他在許多繪畫作品中呈現了監獄裏粗壯的鐵欄、繩索、子彈和電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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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雷穆斯以非常抽像的方式抨擊死刑,其中包括一幅名為《長路漫漫》(The Long Mile)的作品

2014年11月,雷穆斯寫信給自己的支持者說,他希望將藝術作為一種手段來教育社會,讓美國人"以新的方式"了解死刑。"我幾乎每天24小時都被關在一間小牢房裏,而我這個小盒子外面就有一個偌大的世界。"他寫道,"儘管如此,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我仍然可以在這個小盒子裏影響世界。"

時間流逝

在悉尼的蘇庫馬朗作品展上,一組名為《72小時》(72 Hours)的作品集佔據了畫廊的一整面牆。

在蘇庫馬朗被印尼囚禁的10年間,他的所有希望都一一幻滅。2015年3月5日,蘇庫馬朗從Kerobokan監獄轉移到Nusa Kambangan,也就是"死刑島"。2015年4月25日,印尼政府向蘇庫馬朗下達72小時行刑通知。他憤怒地繪製了這些畫,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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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行刑日臨近時,蘇庫馬朗的作品開始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刻畫自己,這種風格讓人想起弗朗西斯•培根

蘇庫馬朗在生命的最後3天裏創作的繪畫數量和質量展現出他內心的無情蔑視。奎爾蒂說:"我認為他只是希望拼命傳達最後一點信息,向印尼總統佐科•維多多(Joko Widodo)和印尼政府臉上扔點東西,告訴他們:'我活著,我是個人。'"

這個作品集收錄的12幅繪畫的標題闡述了一連串情緒:《72小時剛開始》(72 Hours Just Started)、《時間點滴流逝》(Time is Ticking)、《分崩離析》(Falling Apart)。他的自畫像變得讓人很不舒服,因為他把自己的四肢都束縛起來,看起來扭曲變形。奎爾蒂表示,這種表現方式是在向盎格魯-愛爾蘭畫家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致敬,蘇庫馬朗當時就在學習他的作品。但蘇庫馬朗畫中扭曲的四肢也展示出一個被擠進畫布的人,也有可能是希望扭曲成球,重新回到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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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蘇庫馬朗用最後72小時的生命繪製了一系列作品,直到2015年4月29日被執行槍決

無論如何,最後72小時的作品與常規作品之間還是形成了反差,從2013年首次拿起畫筆以來,蘇庫馬朗的作品通常都充滿樂觀和抱負。

"我從沒見過有人像馬玉朗進步這麼快。"奎爾蒂說,"他總是很努力,在最後72小時裏,他創作了這些作品。"在蘇庫馬朗與自己導師的最後一次通話中,他對奎爾蒂說,他已經在最後3天創作了自己一生中最好的作品,同時拋出一個問題:"假如我還能多活幾年,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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