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托筆·伊迪——把華人作家推向國際的英國人

托筆·伊迪
Image caption 托筆·伊迪(右)孟京輝於北京品特青年藝術節

在華人作家邁入西方市場的征途中,英國文學代理人托筆·伊迪(Toby Eady)功不可沒。他先後代理的華人作家包括于丹、張戎、欣然、朱文、虹影、郭小櫓等。

在四十餘年的專業生涯裏,他練就在西方文學市場『點石成金』的本領,他代理的華人著作中,張戎的《鴻》曾創造了在西方銷售逾千萬冊的驚人紀錄。

他每天都收到華人作者來稿,只需十分鐘,他便能判斷出作品的質量。他嚴謹苛刻,一年最多只做四本書,四本起碼能受二十幾個語種歡迎的書。

我在托筆的倫敦寓所採訪了他。托筆今年74歲,成長於英國貴族家庭,繼父是勛爵,母親是王室遠親,可他最終定格為英國上流社會的反叛者。

他痛恨階級,痛恨舊式英國貴族的帝國主義式的傲慢,嚮往平等,反對保守黨,亦不欣賞工黨中曾以『第三條路』聞名天下的前首相布萊爾,是工黨中的極左派。

同時,他熱愛中國,曾造訪中國不下三十次,欣賞中國社會重建中的成就。在中國還近乎完全被西方忽視的八十年代,他就開始關注中國作家,並將他們領入西方,他對忍辱負重國家反彈力的前瞻性預測,也是非一般英國人所能明白及企及。

拒絕進入伊頓公學

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有選擇的自由,最怕蜷縮在牢籠,還自以為無拘束。在常人眼裏,托筆從出生起,不愁吃穿,亦無須為社會地位擔憂。不過托筆有一位反傳統與反階級的前衛母親——瑪麗·威斯利(Mary Wesley,英國著名作家)。

此外,他雖在英國上流社會圈中成長,但其生父是捷克教授,屬猶太家族,因此並不受到當時英國上流社會圈中的尊重。而托筆反感英式的殖民式傲慢,以及痛恨階級的不平等,溯根求源,均與其母親及其生世相關。

伊頓公學是英國典型上流社會的符號,而托比至今仍認為,英國許多議員出身伊頓這一事實本身就是一大災難。而他自己早已身在上流社會圈中,自然不需要伊頓為自己提拔高度,並選擇挑戰它。

Image caption 托筆·伊迪(左二)和馮驥才於天津馮驥才文學藝術研究院

托筆在獲得伊頓獎學金時拒絕入學,就是其膽量與性格的顯示。或許有人會認為他很幸運,在普通人連伊頓的門檻邊都摸不著時,他可以自由選擇去還是不去。但托筆敢於與自己的階層唱反調,且非一時之氣,一生支持工黨極左翼,終生追尋自己的理想與主義,是真正自由之人。

二戰後,托筆曾在德國求學。用托筆的話形容,那段歲月像是把他從英式謊言中解救出來。他自小受到的英式教育充滿優越感。可在一個戰敗國,那裏沒有自尊,處處需要重建,他看到了戰敗國的能量。

後來他回到英國的牛津大學深造,其關於戰敗國忍辱負重的反彈力量的觀點,著實讓學監驚訝。此後他對中國的關注及後來密切與中國作家合作,追根溯源,與其少年時在德國這段大開眼界的經歷,密不可分。

《鴻》在西方銷售逾千萬冊

對於中國國內的讀者來說,《鴻》及作者張戎大概是陌生名詞,因此書至今未能在中國大陸發行。不過在西方,《鴻》的名聲極響,它被譯成三十種文字,銷售量過千萬冊。在出版二十年後,上月我在地鐵上,還看到有人閱讀《鴻》。

托筆是當時張戎的文學代理人。文學代理,意即向代理作者提供策劃、要價、包裝、合同監理、事業發展,稅務等各項合法建議及服務。

托比回憶說,當時朋友Jon Halliday(張戎先生)問自己願不願意見張戎,聽聽她的故事,那是關於她家三代中國女人在中國社會變化中的真實生活經歷。

按托筆的習慣,必須和作者見上一面,聊過天,才會考慮是否代理該作者。且合作建立在信任之上,托筆從不用合同來限制自己與作者的關係。

托筆與張戎見面後,發現張母的角色很重。於是托筆花了六個月,為張母申請到了簽證,請來英國。連續六周時間,每次托筆與張母見面,都由托筆問,張母答。

為何必須由托筆發問,而非張戎?托筆解釋是因為張戎對其母充滿了尊敬,而張母在和托筆對話時,完全以一種她從來不會對張戎談話的方式;且她凖備充足,非常配合托筆。

此後托筆與張戎大概一周見一次,共同編輯《鴻》,前後耗費七年。發行後,最初在英美無甚反響,直到張戎被邀請去參加悉尼作家節,取得巨大成功,單在澳大利亞,就重印了百萬冊。直至後來創下千萬冊的驚人紀錄。籍此書,張戎一躍成為西方一線作家。不過,後來張戎離開了托筆。

成功營銷《于丹〈論語〉心得》至西方

Image caption 托筆·伊迪於廣州圖書館

于丹在中國紅透半邊天,可西方沒人聽過于丹。中國作家要被西方讀者認可和喜愛,必須找到優秀的國際文學代理人。中華書局為此找到了托筆。

但凡托筆接下的作者,都具有出版二十幾個語種的潛力。對於《于丹〈論語〉心得》,托筆亦是奔著此目標。在一個書展上,當時他和中華書局的李岩及顧青一起推銷于丹。

兩天半時間,他完成了這事,賣掉了二十幾個國家的版權。那時還沒人讀過于丹,不知她是何許人也。

他告訴每個國家的出版商,說自己可以保證翻譯水凖,並且只問他們兩個問題:「斷根沒?為何于丹可以在中國賣得好?」出版商們出於對有『點石成金』美譽之稱的托筆的信任,在還未閱讀《于丹〈論語〉心得》之前,就簽下了合同。

托筆非常強調英文翻譯的重要性。翻譯的作用如同再創作,得把中國作品精髓用西方讀者喜愛的英語形像描繪出來。翻譯如此之難,至今少有華人作家(指母語是中文,而非英語的華人),能夠自己用英語寫作,去贏得西方市場,必須借用翻譯之力。就算是張戎,一位英國語言學博士,因其英語過於學究,也須由其先生協助潤色。

欣然的《中國的好女人們》一書,費時兩年時間,才找到合適的翻譯。誰可以完美地翻譯《于丹〈論語〉心得》?托筆推薦了英國愛丁堡大學教授狄星,一位非常了解中國文化的英國人。翻譯時間長達三年,修改不下數十次,狄星最終達到了托筆的苛刻要求。

太太欣然

當我提及托筆的中國太太欣然時,一直嚴肅著面孔的托筆面色開始溫柔。是文學,讓托筆與欣然最終相伴相依。當時欣然初到英國,經張戎介紹,認識了托筆,幾年後,欣然的處女作《中國的好女人們》發行,並攀至暢銷榜單,托筆是幕後功臣。

Image caption 托筆·伊迪於廣東東洞村

我問托筆:很大程度上,托筆成就了張戎,而張戎成名後,在撰寫另一書籍時,與托筆意見不合而離開,這似乎對托筆有些不公?托筆本人對此不予表態。我此前曾採訪過欣然,她似乎對張戎把自己介紹給托筆,一直心存感激,認為其他的都無需計較。

婚後逾十年,托筆與欣然仍形同蜜月。他倆合作開了公司。托筆說:欣然看著自己工作已十餘年,她是一位傑出女性,亦很懂行。除了繼續寫作與操持慈善事業,此後她可以選擇自己想合作的華人作家。

最後我問托筆,高興自己一輩子的人生選擇嗎?他說是的,這是最好的人生。

(責編: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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