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不幸的幸運兒—平壤紅二代沉浮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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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平壤養尊處優的官家子弟淪落為饑不擇食的街頭毛賊,取道中國投奔韓國,在倫敦求學讀博士……他的跌宕歷程還原朝鮮一幕。

1990年代初,李成柱(Sungju Lee,音譯)和父母一起,在平壤一個三居室過著舒適生活。他上學、學跆拳道、去公園玩兒、坐摩天輪。他以為長大了會和父親一樣,成為朝鮮人民軍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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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1994年金日成去世,李家的好日子突然結束了。李成柱當時並不知道,他做警衛的父親不受新政權的寵幸。李家被迫逃出平壤。為了不讓孩子知道當時他們處境的危險,李父李母說這是去度假。

成柱很想相信爸爸。但是,上了一輛骯髒破爛的火車,他心生疑慮。"我看到乞丐,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孩子。我很吃驚。我問爸爸,這是朝鮮嗎?在平壤時,我們學的是朝鮮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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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目的地是西北部小鎮京城鎮(Gyeong-seong)。他們住進一處狹小、沒有暖氣的房子。在學校,成柱看到其他學生營養不良、發育滯後。

一天早上,老師把孩子們帶到外面,讓他們坐好等著。三個帶槍的警察押著一男一女出來,把他們綁在柱子上,然後宣佈,男子偷東西,女子試圖逃往中國,都被定犯了叛國罪,公開槍斃。

成柱回憶道,"每個警察朝每名罪犯各開三槍,啪啪啪,鮮血橫流,犯人前額留個窟窿……"

時間一天天過去,成柱掙扎著適應新的艱難環境。朝鮮陷入饑荒,食品嚴重短缺,很多同學被迫輟學去覓食,抓松鼠、從市場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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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天,成柱的爸爸宣佈他要走了。他告訴兒子自己要去中國找吃的,一星期後帶著米糕回來。一星期過去了,爸爸沒有回來……

不久,媽媽告訴他,她要去姨姨家找吃的。成柱擔心媽媽也會一去不復返,寸步不離。最終他累的睡著了,媽媽悄悄離開,留下字條囑咐他,餓了就著水吃點鹽。此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媽媽……。

他說,"我開始恨我父母,他們就這樣離開了,我什麼都沒有。"也就是那時,成柱意識到,活下去的唯一方式是拉幫結伙。他和另外六個男孩結成一幫,學如何掏包、如何在小攤偷東西。"我們互相信任,可以為了彼此去死。我們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每隔幾個月,小販認識他們了,他們必須換地方。開拓新地盤,意味著要和已經在那裏的幫伙惡鬥。成柱說,"兄弟們推選我為頭兒,因為我懂跆拳道。"

但是,他這一伙男孩才只有10幾歲,遇到年齡更大、有武器的團伙時,爭斗變得更加危險。一次,成柱手下一個男孩頭部被擊中喪命,成柱最要好的朋友因為偷土豆被農場保安打死。

成柱悲痛欲絶。落草為寇三年多,兄弟們開始散伙。所剩選擇不多,他們決定重返京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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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那裏,一位老人找到了成柱,成柱認出這是祖父。李家離開平壤後,祖父從來沒有放棄尋找,最後遷到一家距離京城鎮步行只有幾小時路程的農場。每逢周日,祖父都會到鎮上來找孫子。

總算不用在街上偷摸為生了,成柱在祖父母的農場度過了幸福的幾個月。突然有一天,一位陌生人帶來一條重要口信!成柱說,"他給我一封信,上面說,'孩子,我現在在中國。到中國來看我'。"

傳信的是掮客—幫助朝鮮人逃離朝鮮。他來是要把成柱帶走。成柱回憶說,"當時我心中有兩種情感。第一是憤怒,我想給我父親一拳。第二是我真的很想他。我告訴祖父母,我想去中國看看爸爸,給他一拳之後就回來。"

在掮客的幫助下,成柱徒步越過邊界進入中國,拿到假證件後飛往韓國。在韓國,他總算和父親團聚。"我們抱頭痛哭。我有數不清的問題,但說出口的只有一句'爸爸,我想你。'他問我'你媽媽哪兒去了?'我哭了,因為我根本不知道。"

找了好多年,成柱和爸爸從來也沒有找到媽媽。2008年,一位掮客說,在中國看到一名女子,背景、長相和媽媽差不多。最後發現那名女子並不是成柱的媽媽,不過,成柱爸爸還是幫助她逃離了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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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柱也和自己從前的幫派兄弟失去了聯繫,儘管他曾經付錢請掮客尋找他們。

後來一段時間,成柱在韓國經歷了身份認同的痛苦。剛來時他感覺被孤立,口音讓人一聽就知道他是從朝鮮來的。他說,許多韓國人認為朝鮮人被洗腦了。"他們總說朝鮮人是兄弟姐妹,但很多時候,他們把我當外國人,甚至連外國人都不如。"

自由也是一個很難理解的概念。成柱說,別人沒完沒了地告訴他,他現在有自由了,但是他不懂自由的含義。直到有一天在商店裏選鋼筆,他才真正明白。"我試了所有的鋼筆,總共用了兩小時。突然,我想,這可能就是真的自由,因為我可以挑選我喜愛的鋼筆。"

成柱說,他把自己定性為"半島人",最後總算接受了身份認同。此後他決定,要把一生奉獻給朝鮮半島的統一。

他認為,這將在今後一代人間成為現實。"那些1990年代以後出生的人對政府沒有尊重,他們只在意自己的私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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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柱的求學生涯讓他走出韓國,先後前往美國和英國。現在他希望完成研究朝鮮半島統一的博士學位。

最開始,他非常不願意公開自己從在平壤養尊處優、到貧困潦倒、最終逃離的經歷,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意識到,講述親身經歷,不僅可以安撫個人創傷,也可以讓其他人了解到朝鮮孩子的挫折內幕。

他把自己的故事整理出書,書名為《Every Falling Star》,去年9月發行。

成柱最大的願望是有朝一日重返朝鮮,再去看看摩天輪、遊樂場,他更希望找到那些幫助自己度過最黑暗一段時光的朋友。

成柱說,"我做夢都想兄弟們,有時候我們一起在河裏游泳,有時候可以捕到魚。回家,也就能再次見到我真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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