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 一個小人物的情懷

Image copyright

在馬里首都巴馬科,連最基本的公共服務部門都被腐敗所困擾。但是一天早晨,從英國曼徹斯特寄來的一封信讓我大感意外。

門鈴突然一響。我睡眼惺忪地走到門口,使足力氣才拉開廉價的門鎖,把門打開。

「郵局公共服務!」門口站著一位男子,打扮得很精神,也非常熱情。

他手裏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信是寫給我的。我的第一反應是想關門,但是又把門打開,只是為了搞清楚,眼前的一切並非是幻覺。

一個郵遞員的出現不應該令人大感意外,令人難以接受。但是,這裏是在巴馬科。在這座城市裏,腐敗猖獗,警察利用公路交通規則索取賄賂,公務員出售城市用地,為自己謀取私利。在醫院的候診室裏,有人利用排隊編號賺病人的錢。

20年來,公共服務幾乎是沒有人管。因此,對於眼前出現這樣一位送信的男子,能夠提供有效的公共服務,我實在是毫無心理凖備。

「郵局公共服務!」他拿著這封信在我臉前又晃了了兩下。

我看了一下信封的背面。 「如果未交付收信人,請將信件退回曼徹斯特,郵政信箱480號......。「自從搬到馬里,我基本都是依靠互聯網來處理雜事,其中包括銀行業務,票據和生日禮物。但BBC英國廣播公司發給我的工資單不能在網上獲得,還是需要依靠萬里之外的會計部門郵寄,由於這個原因,我認識了郵遞員阿布巴卡爾·杜姆比亞(Aboubacar Doumbia)。

馬里是一個公共服務幾乎不存在的國家,有他這樣一位全身心投入公共服務的人,非常難得。

當地的郵局只發給杜姆比亞一件制服,這是一件深藍色的背心,看上去顏色很黯淡。但是他在巴馬科的市場上掃來幾件便宜貨,並以這件背心為基礎,為自己進行一番精心的搭配:上身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脖子上系著一條黃藍條紋相間的領帶。讓他感到特別驕傲和高興的是,他竟然買到了一條德國警察的海軍藍的褲子。最後為了畫龍點睛,他動手為自己做了一頂大蓋帽,上面還有親手繪製的郵局標誌。

杜姆比亞駕駛著一輛輕便摩托車,當然也是黃色的,還戴上一副金屬鑲邊的飛行員墨鏡。一切就緒,他帶著我上街轉了一圈。

我們立刻加入到由綠色小巴,歪歪扭扭的黃色出租車和清一色中國造的摩托車組成的滾滾車流,空氣骯髒得令人窒息。 一般來說,那些駕駛兩輪車的人,總是左一下,右一下地在車輛之間穿插,一個勁地往前擠,實在太俗了。但對我們這位郵遞員來說,如果有人想搶道,杜姆比亞會大喊一聲,「郵局公共服務!」這一喊還真管用。看來,他在當地很有名氣。

我們轉彎駛入一條土路,接著又拐上一條土路,最後來到了一座建築前。他把輕便摩托車支起來的時候,我發現他腳上穿的襪子也是淺藍色,上面有黃色星星的圖案。

「你看這是什麼地方?」他指著眼前的建築問我。

「嗯,這是一座清真寺吧,」我答道。

「沒錯,」杜姆比亞說。 「我們是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找到了103號街,但是很顯然,這不是庫利巴利先生的住處。根據我的經驗,我知道庫利巴利先生住在103號街另一個地方,根本不在這裏,必須從94號街進去。」

我們騎上摩托車又出發了,杜姆比亞一路不斷喊著「郵局公共服務!」

杜姆比亞有3個孩子,老大13歲。他希望兒子能上大學。但是這種事情很不容易,因為馬里的教育系統非常腐敗。杜姆比亞本人就一直拒絕拿錢買高中畢業證書。他在5年期間參加了11次考試。3年前,也就是他35歲那一年,終於考試通過,憑借真本事,拿到高中文憑。

他複習功課全靠一位退休女教師的輔導。我們來到這位女教師住的那個大院,院子裏掛滿了縱橫交錯的晾衣繩,她的幾個子女,還有一大堆年幼的孩子都坐在院子裏。

杜姆比亞對社區生活觀察很細緻。他懷疑這家的兒女們在惦記著老太太的錢。

「我的背心裏藏著她的一封信,」他小聲對我說。 「這是她兒子寄給她的錢!當老太太為我們凖備茶的時候,郵遞員可以趁著家裏人不注意的時候,把信封塞給她。」

杜姆比亞在談到自己時,總是喜歡使用第三人稱。他說,郵遞員面臨許多挑戰。政府根本不懂在街道門牌上應該用單雙號。房主裝修自己的房子時,經常忘記標上門牌號碼,有時房主雇了一個不識字的油漆工,會把門牌號碼寫錯。

我提出一些建議,當局能否放棄街道編號系統,給每一條街道都起一個名字,或者使用郵政編碼,可使送信更有效率?

杜姆比亞的表情看上去很絕望,似乎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嘆息。好像是在說,他剛才帶我轉一圈,刻意向我展示郵遞員面臨的挑戰。他覺得我還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卻提出郵政編碼的建議,實在難以理解。

「我不知道什麼是郵政編碼,」他說。

「但是在馬里,我們有一個社會系統,你們國家已經沒有了。在這裏,我們依靠的是互相交談。如果把一封信退回寄信人,我會感到很難過,當然這種情況極少發生。如果發生了,我就是沒有盡到一名公務員的職責。」

(編譯:海倫 責編:躍生)

BBC在世界各地派駐的大批記者在密切跟蹤國際重大政治事件的同時,還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了解所在地區的人文、社會、自然等各方面的情況。《記者來鴻》欄目就是這些記者從世界各個角落髮回的隨筆、感想,希望這個欄目可以成為您了解世界的小小窗口。

網友如要發表評論,請使用下表:

Your contact details
Disclaimer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