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一段淒惋的愛情故事

(提示:本文包含透露《敘利亞愛情故事》劇情的內容)

從監獄的牢房裏,肖恩·麥卡利斯特可以聽到敘利亞革命者的哀號和尖叫。那是2011年10月,敘利亞正在步步陷入戰爭泥潭。麥卡利斯特是位製片人,此前在大馬士革被秘密警察抓住,蒙住雙眼帶進監獄。他也成了敘利亞當局殘酷虐待示威者、活動人士的見證人。

麥卡利斯特回憶說,「他們就用鞭子抽啊、抽啊、抽啊。可以聽到不同房間傳出尖叫。就這樣酷刑折磨一兩個小時,然後扔到沒有窗子的地洞。地洞很小,幾乎連坐都坐不下。」

獲釋之後,麥卡利斯特的證詞成了頭條新聞,不過,當時他的心思還都集中在自己拍攝的紀錄片中主人公的身上(紀錄片現已在英國公映)。

《敘利亞愛情故事》跟蹤阿米爾·達烏德(Amer Daoud)和拉格達·哈桑(Raghda Hasan)夫婦一家歷時五年的生活經歷。達烏德和哈桑都是敘利亞活動人士。

麥卡利斯特2011年被監禁後,敘利亞當局收走了他的器材設備,其中包括達烏德和哈桑夫婦批評敘利亞當局、組織示威活動的視頻。但是,當警察逼迫麥卡利斯特交待這對夫婦的下落時,他提供了假情報,達烏德和哈桑有機會逃離敘利亞前往黎巴嫩。

Image caption 肖恩·麥卡利斯特(左)和阿米爾·達烏德

麥卡利斯特說,「當時我覺得非常愧疚,隨後一年更難過,因為他們兩人被困在貝魯特,也在受苦。」

麥卡利斯特本人也成了這段敘利亞愛情故事的一部分,他繼續跟蹤拍攝,對方絲毫沒有反對。

達烏德則說,「其實,我覺得肖恩就好像一扇希望之窗。因為我們都是政治活動人士。作為政治活動人士,人生追求有更高的目標,有希望能夠轉達出去、並與別人交流的想法。」

麥卡利斯特2008年前往敘利亞,本想從長期戰地報道中稍事休整,另外,他對敘利亞所謂的「運轉良好的專制體制」也感到很好奇。接下來的八個月中,他一直在尋找好故事,希望通過這個故事看到敘利亞官方向遊客推銷的那個明信片般美麗誘人的敘利亞的背後。

後來有一天晚上,在大馬士革的一個公園內,他巧遇達烏德。達烏德說,「真想拍個有關敘利亞的片子,就來拍我吧。」

從此,麥卡利斯特找到了他的敘利亞故事——一段愛情故事。

達烏德是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成員,曾被監禁三年,期間結識了旁邊牢房中關押的女囚。拉格達·哈桑的背景非常不同,她同總統阿薩德一樣是阿拉維派,但她也是異見者、共產主義革命戰士。

Image caption 達烏德和哈桑的兒子理查德

達烏德和哈桑在牢房的牆上挖了一個小洞,幾個月不斷聯繫,墜入愛河。獲釋之後兩人結婚、生下兩個孩子。

達烏德回憶說,「我們想永遠在一起,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把我們分開,死亡也不能。」

但是,麥卡利斯特結識達烏德的時候,哈桑再次入獄,罪名之一是她根據和達烏德的戀愛經歷撰寫的小說。

2011年阿拉伯之春,敘利亞政府大赦,哈桑獲釋。但此後不久,全家人被迫逃往黎巴嫩,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兩人婚姻出現裂痕。不堪忍受從遠方觀望她曾經熱切投身的革命事業,哈桑返回敘利亞。沒有哈桑,達烏德和孩子也無法在歐洲尋求避難。

最終,一家人總算團聚了,前往法國。但是,作難民的流亡生涯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幸福。

《敘利亞愛情故事》今年早些時候曾經在謝菲爾德紀錄片節上獲得大獎。片中,觀眾可以看到許多在這對夫婦的公寓中拍攝的場面。壓抑,壓抑到令人窒息的地步,相互指責、發洩怨恨。

還有,婚外情、試圖自殺……

麥卡利斯特說,「非常奇怪。因為他們生活在阿爾比(Albi),法國南部世外桃源般美麗的地方。回顧當初,他們一直在追求、夢想著得到自由,這不就是自由嗎?」

Image caption 片中,孩子問爸爸媽媽:你們還相愛嗎?

「但是,在尋找自由的過程中,他們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對方。他們對自己、對身邊的環境茫然不解。」

這對夫婦開始求助麥卡利斯特,定期通電話,吵架了還請麥卡利斯特來法國擔當律師或者法官。但是,他只是證人,不過是有交叉審問權的證人而已。

麥卡利斯特曾經提醒哈桑,「你住監獄的時候,他很愛你。」

哈桑說,「所有的敘利亞人都愛囚犯。」

麥卡利斯特反駁,「不對。他愛的是自己的妻子。」

一次又一次,我們看到達烏德、哈桑和孩子一起重看2010和2011年拍攝的錄像,這既是他們早期家庭生活的紀錄,也讓他們回憶起遠方的祖國和死於戰亂的親友。

現在哈桑在土耳其,為敘利亞反對派政府工作;達烏德依舊帶著孩子住在法國。

在一家咖啡館裏,達烏德通過電腦看了一遍剪輯完的紀錄片。

他說,「看片時我想:『這就是我,這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我獨自一人哭了很久很久。我為自己難過、為我的一生難過,我為孩子難過,我也為妻子難過。看看現在這樣子,想想本來可能什麼樣。

看完片子之後連著好多天,所有這些想法就一直在我腦子裏,怎麼都打消不掉。」

達烏德相信,如果敘利亞一直和平,他的婚姻就不會破裂。他說,「肯定不會。因為我們兩人的愛情,是刻骨銘心的愛情。」

麥卡利斯特2010年開始拍這部紀錄片的時候,根本不可能預測到阿拉伯之春、敘利亞內戰。直到2013年,他在沒有任何電視網絡預定的前提下,長期付出大量心血。

片子最近剛剛公映。過去幾星期,恰好出現另外一個出乎預料的轉機:

突然間,敘利亞難民又成了廣受關注的焦點新聞。

(編譯:蘇平 責編:友義)

BBC在世界各地派駐的大批記者在密切跟蹤國際重大政治事件的同時,還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了解所在地區的人文、社會、自然等各方面的情況。《記者來鴻》欄目就是這些記者從世界各個角落髮回的隨筆、感想,希望這個欄目可以成為您了解世界的小小窗口。

網友如要發表評論,請使用下表:

Your contact details
Disclaimer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