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日本一怪—商業小說風頭勁

日本人想要看本好書,可能不會選擇偵探魔幻或者浪漫愛情,而是商業小說,主人公是西裝筆挺的中層經理!商業小說不僅經常登上暢銷榜,還被改編成連續劇,火爆銀屏。評論家認為,這是因為小說比新聞更敢說真話,寫實描繪日本商界內幕、工薪族的焦慮、憂患。

西裝筆挺的帥哥躲過迎頭而來的高爾夫球桿,飛起一腳,將對手踢翻在地。對手爬起身來接著往前衝,帥哥抓過球桿,將其制服!

來見一見半澤直樹(Hanzawa Naoki)吧。一家虛構的東京銀行貸款部中層經理,白領,或者叫工薪族。他挑戰貪心腐敗的老闆、揭曝銀行的不良貸款,出奇成為過去幾十年間日本最走紅的一部電視劇中高大上的英雄人物。

日本天普大學亞洲研究教授金斯敦(Jeff Kingston)說,「他性感,精明,勤奮,走上成功快車道。他是年輕男子心中那種敢想敢幹的偶像。」

電視連續劇根據池井戶潤(Jun Ikeido)的系列小說改編而成。池井本人也曾在一家銀行貸款部任職。

Image caption 衛星電視廣告:工薪族做武士狀

池井堅持說,他的小說完全是虛構的,和自己的職業經歷沒有緊密關係。他說,不過是想寫愉悅讀者的故事,並不是要評論日本銀行業的現狀。

儘管如此,有些讀者還是非常當真。池井說,有時簽名售書,讀者會過來遞名片,說想要素材隨時可以聯繫。

池井還說,其中有些人在金融界擔任要職,近水樓台,很容易掌握表象之下的內幕。但是他從來沒有給這些人打過電話。

不過,評論家阪田誠(Makoto Sakata)說,另一方面來看,許多商業小說中的信息來源經常可圈可點。他曾在1980年代推出專著,幫助定義商業小說這個新興類別。

阪田剛出道時作記者,為一份經濟雜誌撰文,但是發現寫批評性報道很難,後來喜歡上了商業小說。他說,「我發現,在日本,寫公司是個大忌,無法在媒體上報道真相。」

Image caption 想知道日本金融、工業界的真相,不要只讀報紙,看看小說吧

阪田說,公司越大、越難批評。因為大公司有運作良好的公關部門,批評性報道見報前攔截相當有效。大公司還下大力氣籠絡記者。

請記者吃吃喝喝在許多國家都很普遍,但是,也許在日本這是更上一層樓。和為貴,是(日本)文化的一個重要特點,記者要想在美好表象之下深挖非常困難。調查、揭露都於「和」不利。

閒暇時間,阪田開始去書店後翻存貨,有不少人們看過一次後就丟棄的廉價平裝書。但是阪田認為,在這些書中,總算找到了真正的故事。

他說,「我發現,紀實報道中沒有真話,虛構小說中反倒找得到。」

現在,商業小說在日本暢銷書排行榜上風頭很勁。

我去東京神保町區參觀一家書店。池井戶潤的《迷失一代的逆襲》(The Lost Generation Strikes Back)位居排行榜第二。封面上,兩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站在摩天大廈前。書名指的是錯過了1980年代日本經濟巔峰時代的工薪族,泡沫破裂後開始職業生涯,經濟萎靡二十年間苦苦掙扎。

排行榜上第四位是一本描寫一家銀行破產經歷的小說。

Image caption 池井戶潤的最新小說

天普大學作家、現代文學講師長井真理子(Marika Nagai)認為,理解商業小說的流行,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有助於理解日本。

她說,「商業小說是日本人焦慮、疑問的縮影。」

她認為,二戰戰敗之後,人們開始質疑日本的未來。「日本將走向何方?日本怎樣成為頭號強國?他們很清楚,成為頭號強國的唯一途徑、或者說最佳選擇,除了訴諸武力,就是通過商業。所以,商場角逐成了日本夢,『工作努力定能成功,過上幸福生活』。」她認為,商業小說可以說是這種觀念的自然延伸。

池井戶潤筆下的主人公半澤直樹打破陳規、戰勝上司,他的身上就集中體現了商業小說的主旋律。

更為方便的是,平裝書尺寸恰好裝入西裝口袋,可以給壓力深重的工薪族在每天的辛苦打拼中帶來一些精神上的放鬆。

在東京另外一個區,小說家真山仁(Jin Mayama)在書中特意塑造了挑戰這種傳統工作模式的主人公。他把傳統的日本「工薪奴」和更有野心的「商界人」加以區分。

真山仁也是先作記者、後來改行寫小說。和阪田一樣,他也得出結論,在虛構的小說中尋找真相比作記者更加容易。

他一絲不苟地研究小說中的主題,他的作品以富有遠見享譽日本。真山在一本小說中講述了一家核電站的事故,這是在福島發生核災難三年之前。

真山說,「直到2011年3月和東北大地震之前,日本一直存在一個謎思—安全神話,核災難不會發生。」

「我採訪了一些核專家,問他們最嚴重的事故可能會是怎樣,他們堅持說,此類事故根本不會發生。」

「我不停地問,如果有人犯錯誤怎麼辦?從他們的反應中我感覺到,真正的災難是有可能發生的。」

因此,如果你想知道日本金融、工業界的真相,不要只讀報紙,看看小說吧。

(撰稿:蘇平,責編: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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