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在大馬士革聽「紅歌」觀政局

關注敘利亞難民的報道非常多,但是,那些留下來的人生活又是怎樣呢?在大馬士革出生長大的BBC記者重返故鄉,直面戰亂後的物是人非。迪廳裏,現在為什麼人們愛聽總統讚歌、70年代的金曲?

看著難民潮水般逃離敘利亞奔赴歐洲,我心中湧起一個越來越強烈的願望:重返故鄉看一看。過去兩年我一直在倫敦工作,現在調到貝魯特,離家近一些。

我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大馬士革了,非常想去看一看自己熟悉的地方。

已經逃走的人無法計數,大馬士革,這座全世界最古老的持續有人居住的城市,現在好像淪落到半拋棄狀態。

我認識的人絕大多數都不在了,有些逃到安全地方去了,有些死了,有些進監獄了。受過教育的中產不能繼續做事、過日子,冒險出海闖歐洲。

剩下為數不多的青年男子也都躲在家裏--害怕被徵兵,女人辛勤勞作維持生活。留在大馬士革的人活的很累,但是他們就是不肯去做難民,只要還能忍,就寧願繼續等下去。

大馬士革的現狀感覺很怪異。

敘利亞貨幣對美元匯率大跌,物價飆升。原來每月收入500美元、過日子舒舒服服的人突然發現現在工資僅值50美元,幾乎連一個星期都堅持不了。但是,大馬士革的老集市、香料市場仍然擠滿了人,轉來轉去,充分享受著倖存下來的這片歷史老城。著名的巴格達什冰淇淋店依然顧客盈門。

奧瑪亞(Umayyad)清真寺外,男人、女人、孩子在曬太陽,看著燕子掠過尖尖的宣禮塔。聽口音,可以知道他們來自敘利亞各地:流離失所的人,也許家園已經成了廢墟。

香料市場四周的胡同卻不尋常的安靜。古董店的老闆原來習慣了遊客魚貫而入,買珍珠、買家具,現在他們只能閒著,等著生意再次興隆的那一天。

不過,在大馬士革更加富裕的地區,看到新開了更多的餐館,有新咖啡廳、甚至還有新酒吧,有些還搞卡拉OK夜。每當DJ播放讚美總統阿薩德、或者他的盟友真主黨領導人的歌曲時,舞池中總會出現小高潮。但也有人坐著繼續喝酒,顯然心存不滿。我走過去小聲問其中一人,「現在放這種音樂是不是已經成常態了?」她喝了一口酒說,這樣做是要表忠心,能換來當局的保護。

接下來,DJ播放了一首傳達不同信號的歌曲—我會活下去(I Will Survive),這下,所有的人都起來跳舞了!他們都是戰爭的倖存者,或者說,至少是靠著不出頭、避免政治、親近政府而躲過了災難,他們知道,反對阿薩德是有後果的。

最近,城裏的戰爭氣味不如從前那麼濃了,一些檢查站撤掉了,出行也更加容易。但是,東部郊區巴爾澤(Barzeh)感覺還是像鬼城。這裏一度是反阿薩德示威的熱點,然後又成為激戰的前線。大多數建築都成了廢墟,不過還有一些反叛依然留在這裏。一些家庭利用停火的間隙逃了出來。我認識許久的活動人士納達就是這樣逃到了土耳其。但是她的母親沒有走,獨自一人留在租來的小公寓,靠織毛衣掙點錢度日。

我還去了被圍困的小鎮泰爾(Tal),這是我的老家,距大馬士革中心20分鐘車程。泰爾也有許多人挺身反抗政府,這裏也曾打過仗、受過轟炸,現在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停火--不打仗了,但是食品仍然很難運進運出。

不過,從泰爾也可以看出敘利亞人有多堅韌。那裏已經看不到太多戰爭的跡象,各家各戶已經重建、修複損毀的房屋。

過去,泰爾居民總共有將近10萬,現在總數接近100萬,鄰近郊區逃離戰火的人紛紛湧來這裏避難。當地人熱情接待這些難民,所有的家庭都有棲身地,哪怕就是一所沒完工的房子,掛著塑料布當門窗。

沒有人餓著肚子過夜,看不到持槍的人,前往泰爾的路上,過了政府軍最後一個檢查點,大街上巡邏的是全國和解委員會的平民。

但是仍然有極端事件發生。一名女人告訴我,「每天早晨我們都聽說,(所謂的)伊斯蘭國殺了人,或者有人殺了伊斯蘭國的人。」

我問她,那為什麼人們還留在這兒呢?她說,「往哪兒走呢?反正注定都會死,死在家總比死在異鄉要好吧。」

大馬士革兩重天,中心相對安定,郊區更加危險。這兩個地方都有許多堅決不走的人。藝術家,演員,醫生,救援人員,或者國家雇員。他們不想走,覺得留下來繼續為國工作是自己的責任。秘訣是,不要大聲出聲,不要插手政治。

最近國際社會斡旋的停火讓敘利亞人感受到片刻平靜。俄國開始撤軍了,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戰爭一時半晌就會結束。對下一步會是什麼局面存在許多猜測,所有的人都緊緊抓住一線希望,給自己繼續留下來打氣。

如果不是因為戰爭,我也會永遠留在這裏,永遠不再離開。

(撰稿:蘇平/責編:歐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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