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詩人、醫生、戰爭犯

Image copyright AFP Getty
Image caption 卡拉季奇在逃13年後被捕,移交國際法庭受審

救死扶傷的醫生,風花雪月的詩人,被控種族清洗的罪犯。宣判卡拉季奇之際,曾報道薩拉熱窩圍城戰的記者回顧狂人的「失算」。

一枚枚紅色的信號彈滑過夜空,畫出一道道完美的弧線。整夜接連不斷。如果這不是戰爭和死亡的標記, 看上去還真的很漂亮。

1990年代初期,我們坐在薩拉熱窩的麗都酒店,看著彈雨落在城市上空,喝著威士忌,沒完沒了地談天說地,討論籠罩著前南斯拉夫的這股瘋狂。

談話的正中心總是狂人拉多萬·卡拉季奇(Radovan Karadzic)。

卡拉季奇曾經是精神病科醫生,後來成為波黑塞族政治家,領導民族反叛。波黑陷入內戰,薩拉熱窩被圍困。山上的塞族人有重武器,城裏人——大多數是穆斯林,還有一些塞族和克族人——掙扎著求生、痛苦地死去。

我發現,卡拉季奇還算得上詩人。他寫過的一篇作品中有這樣的句子:「再見了,薩拉熱窩;沒有我,你動脈中鮮血仍在奔流。」

實際上,卡拉季奇說的不對,薩拉熱窩是因為他在流血。

Image caption 卡拉季奇領導的塞爾維亞民主黨是個塞族民族主義政黨

有一天,我前往薩拉熱窩精神病院,想找找從前認識卡拉季奇的人。精神病院已經被卡拉季奇手下的武裝轟炸過14次了,兩名護士被喪生,一名醫生受傷,氧氣機、心電圖儀被炸毀。這當時在薩拉熱窩都是常態。

麗佳娜·奧魯茨(Liljiana Oruc)醫生和卡拉季奇很熟。她說,「他是一名不錯的心理醫生,病人喜歡他,他的穆族病人也包括在內。」

奧魯茨也是精神科醫生,身材嬌小,一根接一根抽煙,很愛動、安靜不下來。她向我介紹了當時她治療的病人:一名五歲大的女孩兒,不許任何人碰。女孩兒原來很嫉妒20個月大的小弟弟,後來弟弟死在戰亂中。一名27歲的男子親眼目睹鄰居被殺死,無法面對生活;一名47歲的男子,姐妹慘死。

Image copyright AFP
Image caption 戰爭期間,姆拉迪奇(左)是卡拉季奇的軍事指揮官

奧魯茨醫生根本坐不住。看上去她好像也有一些「瘋」。我不是那種很外交的記者,實話實說告訴了她我的想法。她咯咯笑了笑,又給我講個一個故事。兩天前的夜晚,她曾經試圖穿過機場、逃出圍城。

她深深吸了一口煙,接著說道,「我跑著穿過第一條跑道。那晚有月亮,人家在朝我們開槍,但是我沒事,躲到一條滿是淤泥的水溝裏。我想翻過鐵絲網的時候丟了一隻鞋。光著一隻腳開始跑,要穿過第二條跑道。這時跑道上突然出現一架聯合國運輸機!就好像科幻電影一樣!」

當時聯合國的規定是,如果有人試圖從圍城逃跑,發現後立刻送回去。伴隨著陣陣榴彈炮聲和槍聲,奧魯茨醫生和一名法國外國雇佣軍士兵聊了起來。這名士兵是冰島人。

精神科醫生說,「你聽說過謝林頓嗎?他在冰島,是研究精神分裂的專家。」

士兵回答,「對不起女士,我沒聽說過。」

想起往事,奧魯茨醫生不禁笑了起來,「就好像蒙提派森(Monty Python)的喜劇一樣。」

借著月光,她看到其他逃跑的人,一名男子正在吐血。她決定必須過去幫忙,因此,她走上了返回薩拉熱窩的漫漫長路。

醫生吐了一口煙,嘆嘆氣,笑了笑接著說,「好了,你想見見我的病人嗎?」

Image copyright AFP
Image caption 卡拉季奇在貝爾格萊德被抓獲時隱姓埋名,在一家「新時代」診所作醫師

1995年,我們在為BBC拍一套短系列片,製片人拿到一套影片,拍攝的是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殺中的一些男人和女人。斯雷布雷尼察,大約8000名穆族男子和男孩成為卡拉季奇政治的冤魂。卡拉季奇沒有親手拉扳機,他提供的是說辭。

影片是塞族攝影師彼得洛維奇(Zoran Petrovic)拍攝的。其中可以看到,塞族人用納粹一般的方法把穆族人分類,男人靠右(死亡),女人靠左(活命)。

彼得洛維奇鏡頭下有一名穆斯林男子名叫穆斯塔菲克,中年人,禿頂,非常恐懼的樣子。塞族武裝分子把他帶到行刑區。一個問題影片的聽眾聽不到,不過穆斯塔菲克回答說,「我們在這裏躲了兩天兩夜了。」

「你們的槍呢?」

「我沒帶槍,我是平民。」

「你害怕嗎?」

「我怎麼能不害怕呢?」

影片顯示,穆族男子被帶到一個偏遠空地,塞族人凖備好武器。接下來的場景都被刪除了,塞族攝影師害怕後果。

這些記憶,還有那些我無法與你們分享的,都讓我非常關注、一定會認真聆聽這個星期海牙法庭對卡拉季奇的判決結果。

還有一點。打個比方,如果你現在是在西藏的中國警察總監,或者在敘利亞的俄羅斯將軍,你可能會想,我的行動不會受到懲罰。

卡拉季奇也是這樣想的,他想錯了。

(撰稿:蘇平/責編:歐陽成)

歡迎使用下表發來您的對這篇報道有任何意見或感想:

Your contact details
Disclaimer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