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時不我待 獵手追蹤昔日納粹

Image caption 奧斯維辛集中營

納粹時期犯屠殺罪的人都年逾古稀了。這麼多年後,還有必要控罪這些人嗎?德國如何抓住正視歷史的最後這個寶貴機會?

路德維希堡(Ludwigsburg)小鎮可以說是「面子工程」。據說18世紀時,一位公爵剛建好一座華貴的巴洛克式宮殿,想再來一座配套的巴洛克式行宮。路德維希堡宮有雅緻的噴泉、精美的雕塑,直到今天保存完好。這是二戰後留存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德國古建築之一。

溫文爾雅的路德維希堡小鎮,空氣中充滿了濃郁的栗子花香。但是,它也保存著歷史上一些最為黑暗的秘密。

德國國家檔案館的一個分部就在路德維希堡,這裏收藏的是納粹政權犯下罪行的歷史文件。檔案館就在老鎮邊上一座不顯眼的石頭建築中。走進去,感覺裏面很安靜、幽暗。一模一樣的灰色的盒子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水管子咕咕作響,令人不安。房間內彷彿彌漫著細細的灰塵,一股甜膩味兒。我注意到,每一個灰盒子上都蓋著一個長長的黑色號碼。

不久前,我就是在這裏採訪了一位工作性質相當不尋常、難度相當大的德國人。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把他稱作納粹「獵手」。

延斯·隆美爾(Jens Rommel)身材健碩,笑容可掬,迷你山羊胡修剪的一絲不苟。他比我想像的要年輕,我猜可能45、6歲吧。

一個又一個工作日,延斯都是在這樣的房間中度過。翻閱一盒又一盒泛黃的打字文件,尋找那些曾經可能幫助大屠殺、現在可能依然在世的人。

也許,他會在納粹的就業記錄、日記、老報紙中找到這些人的名字。延斯最近剛剛從南美一家檔案館調查回來,他在那裏查閱戰後可能從德國駛往南美的客船的乘客名單。

Image caption 前集中營看守海寧。海寧被控協助屠殺。

一旦發現嫌疑人,可能要需要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搜集足夠的證據,才可以將這些人送審。但是,延斯非常堅定。他本人是律師,過去三年間,他的團隊已經將將近60個案子提交給檢控方,6個人已經被控犯有協助大屠殺罪。

延斯帶我在檔案館參觀,身邊是一排排高高的盒子,腳步聲發出低沉的回聲。他停下來,抽出一個卷宗,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頁薄薄的紙張。

延斯低聲說,「啊,就是這個,這些文件是那兩個公審後被判犯下……」他翻了一頁,接著說,「嗯,格拉訥爾河畔奧拉杜爾……(Oradour sur glane)。」

我們兩人都陷入沉默。那個法國小村子是恐怖的代名詞。1944年,黨衛軍在那裏殘酷謀殺600多人,幾乎全村人。

延斯身後,陽光透過破舊的百葉窗,絲絲縷縷地撒落地下。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看的是文件,是卷宗,但是,我們看到的目擊者的證詞,講述的卻是人們無法想像的暴行。這只是書面上,但是你能想像吧……」

延斯對從前的法庭記錄特別感興趣。比如,戰後審判黨衛軍級別較高的軍官的案件時,也有可能提到級別更低的軍官、士兵,他們也是納粹機器的一部分。

德國對這些人的看法也發生了變化。幾十年間,這些人並不被視作有罪。他們是在第三帝國時代成長起來的,不過是在執行命令。

Image caption 今年早些時候,94歲的海寧出庭受審

但是最近一些年,兩名前集中營看守被判協助大屠殺。他們並沒有親手殺死任何人,但是,在集中營工作,被認定協助那裏發生的種族滅絕。

延斯希望追蹤的這些人都年逾古稀了。有人懷疑,過了這麼多年,還有必要檢控這些人嗎?

延斯沉默片刻,輕聲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那些罪行十分嚴重。」

「我們現在必須盡最大可能。」從他的聲音中,我也可以感受到一點挫折感。不足為奇,那些高級軍官、曾經下令殺人的人,從來沒有接受正義審判。部分原因是,德國當局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不願意正視過去。現在,活下來的都是當時很年輕的下層軍官了。

延斯說,「我不能改變過去未作、或者忽略了的事。10年前,我們肯定應該能夠做到更多。」

10年後,就沒有可以檢控的人了。延斯和他的團隊必須加快速度。他擔心,他可能會錯過某個卷宗中的某個重要線索。

離開檔案館,走在鮮花盛開的栗樹下,我回想起延斯描述那些檔案材料時用過的一個詞。當時,他滿臉熱切地說,「這是我們的財富。」

但是,延斯、也許是德國正視過去的寶貴機會,正在快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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