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哀悼鐵腕領袖 真心還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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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卡裏莫夫在撒馬爾罕下葬

被西方媒體稱為「獨裁者」的卡裏莫夫去世,烏茲別克斯坦人為什麼流淚?鐵腕掌權27年,卡裏莫夫的影響又有多深遠呢?

9月2日,網上開始傳出神秘照片。中亞古城撒馬爾罕(Samarkand),身穿襯衣的男子正在掘墓。夏末的那一天,金色晚霞的映照下,掘墓揚起的灰塵清晰可見;明黃色的小型挖掘機;背景是波斯語稱為「活著的王」的陵墓群的圓頂和尖塔。

當然了,這是在為獨立的烏茲別克斯坦首任總統卡裏莫夫(Islam Karimov)凖備墳墓。卡裏莫夫據說死於腦溢血,葬禮通知已經發給鄰國政要,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俄羅斯等。但是在烏茲別克斯坦,誰也不知道他們的領袖是生還是死。電視台一如既往播放輕鬆的娛樂節目,比如如何做果醬、醃鹹菜。

在烏茲別克斯坦,可以說不存在真正的「新聞」,只有信息,在適當、有利的時候加以公開。

此前一天,也就是9月1日,恰好是烏茲別克斯坦獨立日。公開悲劇性信息打亂全國假日有意義嗎?卡裏莫夫甚至還向全國人民「發表」了致辭,當然是通過代理人了。

我知道你可能會質疑,悲劇性信息?難道他不是可怕的獨裁者嗎?那個派軍隊鎮壓示威者的家伙,軍隊不是開槍打死打傷好幾百人嗎?他的女兒難道沒有大肆中飽私囊?難道他不是有一次把一名BBC記者趕出國門?烏茲別克人豈不是應該上街跳舞以示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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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卡裏莫夫擔任烏茲別克斯坦總統27年

但是,走進烏茲別克斯坦看一看。總統辭世的消息最終公開之後,人們在流淚,不僅僅是在公共悼念儀式上,而且也在自家廚房、在自己的小村裏。

在烏茲別克斯坦、以及整個中亞地區,死人和哀悼從來都是要高度重視的。

有人死了,所有的人都要追悼,所有的人都要哭,男人排成長隊,女人在幕後凖備豐盛的飯菜。

來參加追悼的人可能要花大錢、走遠路,爭取按時—穆斯林傳統規定的日落時分—趕到。如果趕不到,至少也要參加40天之後舉行的第二個哀悼儀式。

來哀悼的人有多少、痛苦的程度有多高,也標誌著死者的身份和地位。如果你不認識、或者不喜歡死者,最好把心藏起來。所有的烏茲別克人都能做到。一次有一個朋友對我形容,我們烏茲別克人就像是橡皮泥,我們能調整,把自己塑造成適應局面,我們求生存。

卡裏莫夫的一生也是一本求生者的日誌。他1938年出生於撒馬爾罕,那是在斯大林的大清洗之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想像一下,飢餓、困苦的年代和地方,一個絕望無助的家庭只能把兒子送進孤兒院。

Image caption 塔什干人夾道送別卡裏莫夫靈車

原來我有一張照片,是卡裏莫夫1940年代的,照片上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孩子,他是其中之一。我真希望自己保留下來了那張照片。悲哀的是,我把它留在我們在塔什干的辦公室了。卡裏莫夫2005年確實曾經把一名BBC記者趕出去,那名記者就是我,我匆匆忙忙離開的。

據說,卡裏莫夫年輕時數學很好。他沒有親戚,沒有關係,全靠自己主動往上爬,路徑只有一條:通過共產黨。他步步上升,直到前蘇聯解體、烏茲別克斯坦獨立,卡裏莫夫當上了總統。

我還記得90年代初期的卡裏莫夫,有活力,口才很棒,完全不是後來那副僵硬呆板、老態龍鐘的樣子。他可以同時表現的既嚴肅又和藹可親。

我還能想起他的一次演講,其實我還有錄音帶,不知放在什麼地方。他說的是西紅柿,烏茲別克人可以做全世界最棒的西紅柿醬,根本沒必要買那些進口的爛貨。當然了,聽著有點好笑,但是,他講話的方式保證能讓人聽得懂,能讓人覺得安全、自己也很重要。

此後,一代烏茲別克人已經成長起來。現在總人口三千萬,平均年齡只有27歲。你自己算算吧。這就意味著,對大多數人來說,一生中從來沒有過沒有卡裏莫夫的時候。如果為卡裏莫夫之死留下的眼淚中有一些像是鱷魚眼淚的話,也有許多是真心實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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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烏茲別克斯坦人在廣場聚集哀悼卡裏莫夫

人們說,「在我們國家,沒人挨餓,沒有戰爭。就算他確實曾經從國家預算裏給自己拿走了一點兒,唉,政客不都是這麼做的嘛。至少,他沒有像我們這一片兒其他國家的總統那樣幹瘋狂的事兒,比如給自己修建金宮殿、紀念碑,或者在沙漠裏修溜冰場。」

人們還會反問,「外國人為什麼老指責他?你們什麼毛病?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和生前一樣,卡裏莫夫死後仍將主導烏茲別克斯坦。他並沒有創建那個讓他成為強權總統的專制體制,但是他確實曾經操縱、維持這個體制,把自己嵌入烏茲別克人的心中、腦中,程度之深,以至於只有很少人可以想像未來怎麼會沒有他。

死後能在「活著的王」安息的地方長眠,肯定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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