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酒莊改造營——教育還是度假?

田園牧歌小酒莊成了法國首家極端青年改造中心。把這些人集中起來再教育,好創新還是餿主意?「勢在必行」還是「瘋狂實驗」?

盧瓦爾河谷(Loire Valley),葡萄園一望無際,天空中晚霞絢爛。韋龍地區博蒙(Beaumont en Veron)郊外,一群人圍坐在花園桌旁,喝著開胃酒聊天。

美酒加美景,非常田園牧歌吧?事實並不盡然。這些人其實是怒火中燒,家門口一家小酒莊就要成為法國第一家「預防、融入和公民權中心」:此類中心也被某些人稱為「去極端化改造營」。

卡利亞(Michel Carrier)指著小路對面幾百米遠一片18世紀時修建的房子說,「政府在我們這兒搞瘋狂實驗。我們是在籠子外,但是覺得自己成了小白鼠。」

儘管官員承諾首批學員全都是「自願」來的、而且僅限於那些「從未犯下與極端化有關罪行」的人,當地抗議組織的負責人卡利亞還是不信。他說,「我們生活在恐懼中,特別是在尼斯事件之後。」

卡利亞質疑,尼斯攻擊事件中的卡車司機不是也沒有犯罪紀錄嗎?

截至到2017年底,法國計劃開設13家改造中心,每個地區一家,據報投入總計4000萬英鎊。不同的中心收容不同的人,有些可能是堅定的極端分子、最近剛從敘利亞回來或者從監獄中獲釋。

但是,這個第一家更像是「預防中心」:簡版去極端化。

直到前不久,剛改建的 Pontourny 酒莊一直是無大人陪伴的外國未成年人收容所,為縮減開支關閉了,孩子被分配到其他地方。當地政客迫切希望能夠保留一些就業機會,原來的20名工作人員接受再培訓後在改造中心上崗。

卡利亞的鄰居瓦萊麗說,「我們的議員和市長達成協議,聽從上級指令,現在嘴被縫起來了!」她形容這個新項目是「明年總統大選前的擺設,奧朗德迫切希望讓人覺得他確實是在採取行動打擊極端主義……」卡利亞插嘴說,「 但是他反正也會輸。」我問他,誰會贏呢?他說,等再喝一杯就告訴你。

我不能再等了。不過轉天早晨,哪家政黨在利用當地人的不滿卻是一目了然。

通往酒莊的小路盡頭,卡利亞等人正在舉著橫幅抗議,一同參加的還有皮恩(Veronique Pean),極右翼「國民陣線」在當地的議員。她遞給我一份新聞稿,其中批評法國政府反恐無能。

那天,那裏到處都是拿著文件夾的警察,我本人也被叫停好幾次、出示身份證。我和其他一些記者一起去參觀酒莊、會晤多梅尼克(Muriel Domenach),前任駐伊斯坦布爾領事、新任反極端思潮負責人。

我們被告知,這家中心要做的並不是去極端化、而是幫助那些與家人、朋友關係被切斷的年輕人,用多梅尼克的話說,「在跌入極端主義深淵前挽救他們」。

那麼,走上極端化之路的人怎麼會想起自願來接受改造呢?多梅尼克說,「很複雜。走到邊緣的年輕人通常面臨一場拔河賽——對生命的渴望和對死亡的著迷。」

但我仍然迷惑。如果那些人沒有案底、怎麼可能被送來這裏呢?原來,他們可以是老師或者父母介紹來的,比如,由於擔心孩子曾打專門熱線電話求助過的。

那麼,他們有多大壓力必須來接受改造呢?法國是一個自由國家,這類中心看似要考驗作為自由公民的真正含意。

布隆內爾(Gerald Bronner)是社會學家,曾參與起草改造計劃。他說,「告訴人們他們錯了從來沒用。我們需要努力拓展他們的思維、增強他們對極端意識形態的免疫力。但是這不是強加的,他們必須要願意為了自己去這樣做。」

中心可以容納30人,但是目前還不清楚已有多少人報名。我們去參觀了一家典型的臥室,由酒莊原來的洗衣房改造。臥室內家具很簡潔,瓷磚地板,不過被子色彩鮮艷,牀頭小桌上擺著鬧鐘。一位法國電視台記者說,「很像孩子的夏令營。」

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所軍隊寄宿學校。學員每天早6:45起牀,去上課,穿制服。他們要學法國歷史、宗教、哲學,每周一次向法國國旗致敬、唱法國國歌。

有批評者警告,這樣做可能會適得其反。但安德爾盧瓦爾省負責人堅持說,共和價值觀是成功的關鍵,「需要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公民。」

當記者問到,這裏的年輕人是否有禱告、見阿訇的自由時,多梅尼克說,宗教儀式、禱告、蒙頭巾,自由活動期間在個人臥室裏可以。

在中心停留10個月的後期,學員可獲准出外參加工作實習、探望家人。

那麼,可以用手機、電腦嗎?內政部一位官員笑著說,「電腦僅限於教學使用,再說這裏的信號很糟糕。」

當地人的擔心呢?韋龍地區博蒙市長稱那都是「毫無道理」的。這裏有18個攝像頭、還有其他安全措施,「儘管不存在零風險,但我們必須想辦法幫助這些年輕人。」

多梅尼克也同意,「最危險、最不負責的,是什麼也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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