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老外」面對的一個永恆問題

Image caption 內戰給貝魯特留下累累創傷,大片城區戰後重建

人在海外,是否也曾被問「你為什麼來這兒?」駐貝魯特記者回答很簡單:這裏感覺像家:有享受、有夢想、有回憶,也有不便……

「你為什麼來這兒?」這個問題,我在國外已經被問過不知多少次。絕大多數情況下,提問的人好像都很驚愕:你一個倫敦人,怎麼可能要到這兒來生活?

記得夏天在中國和埃及教英語、在敘利亞讀大學期間,都曾被問這個問題。當地人確實很高興你選擇到他們這爾來,但也有點兒搞不懂你的動機。

不過在貝魯特,我的感覺從來不是這樣。黎巴嫩人見到老外好像就是在說,「嗯,當然你要來這裏啦。為什麼不來?這是天底下最好的國家呀!」

我第一次來貝魯特是在10年前,當時我在大馬士革讀大學,周末去貝魯特玩兒。我們會開車翻過敘利亞和黎巴嫩交界的高山,不管是落雪的冬日還是炎熱的夏季,我們總是盼望著享受貝魯特。

我大學期間主修阿拉伯語,主要也是受了貝魯特的誘惑。我媽媽是黎巴嫩人,從小到大,聽慣了戰前貝魯特生活多麼美好的故事。夜總會、酒吧、美食……特別是我媽媽說過的那些往事:早晨上山滑雪、下午下海游泳。

漫長的內戰摧毀了那一切美好。我的家人也和成千上萬的黎巴嫩人一樣離開故土逃到國外。但是,黎巴嫩人的那種故土自豪感不僅沒有改變、反而更加強烈,因為他們需要證實那一切美好確實曾經存在。

過去幾年我常回黎巴嫩,慢慢地,貝魯特也恢復了昔日的榮耀。現在我長駐貝魯特,不過感覺有些事情真是今非昔比。

Image caption 旅遊、娛樂是黎巴嫩經濟的重要支柱

原來貝魯特人的那種自豪感更淡、更淺了,現在也經常有人問我「你為什麼到這兒來」。

對政客的不滿顯而易見。兩年多選不出總統,政客被普遍看作腐敗的商人,瓜分政府合同的紅利,百姓很少從中受益。一位朋友告訴我,「現在就連腐敗都不管用了。」好多公共服務都是一團糟。最明顯的要算垃圾危機,2015年夏天達到令人無法忍受的程度,連續幾個星期,臭氣熏天的垃圾無人清理。這迫使貝魯特人認識到,自己的祖國不運轉了。

黎巴嫩是一個建立在銀行業基礎上、由銀行業推動成長髮展的國家,但是不定性日漸明顯。黎巴嫩好像不再是沙特金的安全投資地。長期以來,沙特錢一直支撐著黎巴嫩。現在,扭曲、變形的房地產市場成了一個重要擔憂:城裏也不斷冒出一棟棟嶄新的高樓,但基本上無人入住!

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年輕人受衝擊最大。如日中天的價碼讓他們的生活變得非常困窘。但是,新的夜總會、餐館仍在不斷開張。其實這不過是黎巴嫩生活方式的病症之一:假裝無恙,希望一切如舊。

問題是,現在許多人不想讓現狀繼續下去了。我的同齡人——出道不久的成年人——擔心給自己剩下的機會不多了。我訪問過的許多人幾乎無一例外都希望找到一條出路。

這個我可以理解。交通擁堵令人無法忍受,所有的東西都比從前貴了許多,停電、停水讓日常生活難以忍受。

舉個例子,我每天早晨的鬧鐘是什麼呢?上午10點前,好像一切都不工作,除了我公寓樓外建築工地上的工人。他們好像總是很願意早上7點鐘前開工。我說的這個「他們」,其實指的是一個孤獨的敘利亞建築工人,他好像堅信,他一個人舉著錘子敲打就能蓋起高樓。噪音極大的敲打!

拋開這一切,奇怪的是,我依然有一種回家的感覺。好多年前,我媽媽翻出家裏早年的錄像帶,我們一起看那些黑白畫面:1940年代,貝魯特,優雅的姥姥加布麗艾拉哄媽媽玩耍,姥爺一身戎裝;家人在佛雷亞山區打雪仗,去歷史悠久的巴勒貝克度假,在海灘玩耍。那是貝魯特最繁華的日子呀。

黎巴嫩的魅力在於,現在你仍然可以做那些事。

當年,姥姥或許也曾聽BBC,語音清晰的主播向她講述讓她的故土分崩離析的戰況。日月輪迴,現在我來做這份工作了。一個難民的外孫,一個對自己的黎巴嫩出身絕對自豪的女人的外孫。

所以,每當有人問我「你為什麼來這兒」時,我的回答很簡單:這裏感覺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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