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一位80後英國共產黨人的自白

司馬奔 Image copyright Yuchuan
Image caption 2015年司馬奔成為英共《晨星報》的主編

英國共產黨歷史悠久,可以回溯到1920年,在英共鼎盛時期也曾經有共產黨議員通過競選進入英國下議院。但多年來,英國共產黨在英國政壇幾乎銷聲匿跡,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過,本次英國大選一開始,英共突然宣佈,支持目前以左翼政治家科爾賓為首的英國工黨競選,使英國共產黨再次出現在媒體聚光燈下。

我常常思考,在英國這樣一個經濟發達、民主政治、言論自由的西方老牌資本主義的福利國家,參加共產黨的都是些什麼人呢?一名年輕的英國共產黨人給了我答案。

"我從少年時期就崇拜毛澤東,後來在牛津大學我選擇了學習中文和中國歷史。我現在是一個堅定的馬列主義者,追求共產主義理想。"

說這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英國共產黨人,他叫Ben·Chacko 本·查科,不過他給自己起了一個非常豪放的中文名字--司馬奔。

出生於1983年的司馬奔,在舒適優裕的環境下長大,父親是印度裔,母親是英國人,從小受到良好教育,在牛津大學畢業,因為主修漢語,曾經在中國生活學習了很長時間。2015年,年僅31歲的司馬奔就成為英共報紙 Morning Star 《晨星報》的主編,也使他成為自1930年該報創辦人William Lust 之後最年輕的主編。

最近,在東倫敦一條僻靜的街道上,我來到《晨星報》辦公樓。主編辦公室有點兒亂,但在司馬奔的辦公桌上一座小小的雕像吸引了我的視線 - 一座列寧雕像,似乎充分顯示了主人的身份。

我們的訪談從我請他先介紹一下英國共產黨現狀開始。

奔:英國共產黨是小眾黨,目前黨員人數保持在大約1000人左右。實際上我從16歲加入英共 - 15歲加入共青團,英共人數沒有大的變化。我們現在的主要活動仍然集中在工會,組織抗議活動,並與工會左派合作,促進世界和平運動和反對剝削,財富公平。自從科爾賓擔任工黨領袖之後,我們很高興地看到左翼潮流開始興盛,我們希望與工黨內與我們有共同信念的人士一起努力,促使工黨向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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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英國共產黨雖然人數不多,但是仍堅持發出馬列聲音

問:你最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共產主義信仰感興趣的呢?什麼原因?

奔:我從十幾歲時就開始對政治感興趣,當時一系列國際事件對我產生影響,例如1999年北約轟炸南斯拉夫,還有後來的伊拉克戰爭,使我感到英國是一個很不公平的社會。從理論上說,我反對任何基於個人貪婪、貧富不均的社會體制,因此我自然地就傾向於共產主義哲學,人人平等,財富分享。那個年紀的我對各種思潮都很感興趣,除了共產主義理論,我還看了很多其他主義和學說的書籍。另外,不知道什麼原因,那個時期我對中國開始發生濃厚興趣,特別是毛澤東,他的"造反有理"的理論令我著迷,也許我那時正值青春反叛期吧(笑)。當然後來我去了中國,知道了文化革命的很多事,似乎不是我想像的那麼偉大。我記得當時我的房間裏貼了很多毛澤東的畫像。我還讀了很多其他中國哲人的書,這也是為什麼我後來到牛津大學決定學習漢語和中國歷史。

問:你的家庭對你後來的信仰有什麼影響嗎?

奔:其實也沒有。不過,是我母親推薦我閲讀《晨星報》的。有一次我參加一個抗議活動之後,拿回家一份《社會主義工人報》。我母親看見後說,如果你真的對左翼政治感興趣,你應該閲讀《晨星報》。那時我還沒有聽說過這份報紙。後來,我開始讀《晨星報》並由此對英國共產黨有所了解,16歲時我就加入了英共。當時很多人都不知道英國有共產黨。我記得當時我跟一個朋友說,我加入英共了。他擔心的說,他們合法嗎?說到我的家庭,他們都是工黨成員,只有我一個人是共產黨。

問:在你成長過程中,共產制度在東歐和前蘇聯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台了,難道沒有對你的共產主義信仰產生影響嗎?

奔:那一系列事件對我影響並不大。當柏林牆倒塌的時候我剛剛5歲,也許這些事件對那些老共產黨人會有衝擊。但我對共產主義的信仰是在此之後產生的。通讀了很多歷史書後,你會發現歷史是會重覆的,特別是19世紀的歐洲史。例如在法國大革命之後,又出現了拿破侖,出現了法國國王複位,然後又發生革命。同樣,雖然現在在俄羅斯資本主義取代了社會主義,但這並不說明社會主義就沒有未來了。重要的是,要吸取教訓,避免將來犯同樣的錯誤。另外,垮台的社會主義國家基本都跟前蘇聯有關,那些獨立的社會主義國家如古巴、中國、越南等,仍然堅持社會主義制度,至少是仍然保留社會主義元素。

問:英國是一個階級社會,同時也是言論自由的民主社會,人們有權選擇政府,但你仍然是喜歡共產制度?

奔:民主制度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在英國,人們的確有選舉權。但是你看看過去三、四十年,政策並沒有什麼根本改變。說到制度的不同,一位中國金融家和政治學者曾半玩笑地說:"美國與中國的不同之處是,在美國你可以換政府,但政策都一樣;在中國你可以換政策,但政府不能換。"我在中國生活過,有很多朋友,我感到他們很自由,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工作,自由旅行,很獨立,大膽發表自己的看法。我認為在西方,人們對中國有一種固定的成見,就是那是一個不自由的國家,我覺得這種看法並不符合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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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司馬奔在中國學習生活了若干年

問:說到中國,你覺得當代中國是不是資本主義色彩比社會主義色彩更濃重呢?

奔:顯然,中國已經進入市場經濟。蘇聯格式的國家計劃經濟已經失敗了,鄧小平在發起中國改革時說,摸著石頭過河。我認為這是非常誠實的說法。就是說,我們不知道前景如何,全面指令性計劃經濟不奏效,我們要另闢蹊徑,要試驗著發展。如果有人說中國已經不是社會主義國家,我認為那是誇張的說法。中國並沒有全面市場化,仍然有很多的計劃經濟元素,政府在銀行、國家基本建設、福利政策等方面比西方國家有更多的控制。我感覺中國與英國之間一個非常大的差別是,在我看來中國有一種更積極的精神,一種 can do 的要解決問題的態度。就說全球氣候問題吧,在西方,人們總是描繪一幅非常負面沮喪的前景,海面升高、饑荒、戰爭等等,答案呢?而在中國,他們就開始想我們應該怎麼來對付和解決問題,引進高效能源,修建高鐵等等。

問:目前在中國,雖然經濟發展很快,但是不少人懷念過去貧窮而清廉的社會。如果讓你選擇,你是喜歡毛時代那樣的物質匱乏、生活清貧、人們思想被嚴格控制,但卻沒有腐敗,沒有太多貧富差別的社會,還是今天經濟發達,人民生活改善,言論相對自由,但卻貧富嚴重不均,並充滿腐敗的社會呢?

奔:這對我這樣一個外國人很難選擇。我在中國生活了幾年。第一次到中國是2003年,牛津大學與北京大學有學術交換項目,我在北京大學學習了半年,之後我去大連生活了一年。2007年我又到浙江生活了兩年多。我非常喜歡中國,我至今還跟很多中國朋友保持聯繫。我在中國期間,跟很多中國人交談過,不少年長的人跟我說,他們懷念毛澤東的清廉時代。但與此同時,我也了解了很多那個時期,特別是文化革命時期發生的恐怖事件,對大量無辜者的迫害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正確的。所以,我應該是更喜歡今天的中國,更加務實的社會主義。我認為,對以習近平為首中國共產黨領導人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努力使中國社會更加公平,減少貧富差距。這也是他們應當承擔的責任,不能只使少數人富裕,那不是共產黨的宗旨,應當使所有人共同富裕,得到溫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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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今天的英國仍然有很多青年充滿理想主義

問:在英國有多少年輕人像你這樣信仰共產主義?

奔:我認為在英國有很多滿懷理想主義的青年。當左翼思想的科爾賓成為工黨領袖之後,很多人加入了工黨。上一次大選時,工黨成員大約20多萬人,科爾賓成為領袖之後,工黨人數達到50多萬。過去三十多年來,很多人對政治越來越不感興趣,政黨人數都在減少,現在情況可是大不相同。就這次大選我們也做了民意調查,一次調查顯示,如果只有40歲以下的人投票,工黨將大獲全勝。所以,我認為,英國的很多年輕人更傾向科爾賓所代表的左傾社會主義理想。當然,我不認為很多年輕人會像我一樣加入共產黨。英國共產黨從來人數不多。

問:你如何看英國共產黨的未來?

奔:英國共產黨仍然在英國政壇有自己的重要角色,為勞工運動發出馬克思主義的聲音。如果說英國工黨是工人運動的大眾黨派,我們就是其中的馬克思主義思想者。馬克思主義猶如工人運動的凖星和燈塔。我不認為英國共產黨會在英國發動中國式的革命,在英國也不太可能有共產黨政府,但我認為,英國共產黨會一直為爭取工人權益,為實現一個更加公平和正義的社會而發揮重要作用。

問:你追求的理想世界是什麼樣的?

奔:我是馬克思主義者。對不是馬克思主義的人來說,他們常常認為馬克思主義是追求某種烏托邦式的天堂。其實,這根本不是馬克思主義。馬克思主義的精髓是,資本主義制度根本上說是毀滅性的,因為它建立在人剝削人的基礎上,一些人靠剝削榨取另一些人而積累財富,從而使人為追逐利潤而越來越貪婪,激起社會矛盾。我不相信人的本性是自私貪婪的這樣的說法。你可以從世界各地都看到人類的善良舉動,互相幫助。當你看到他人面臨危險,大多數人都會情不自禁地伸出援手。資本主義是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的,目前的地球環境變化就是個例子。那些貪婪的能源公司和其他大公司無止境地追逐利潤和攫取資源,使得整個世界面臨環境危機。我們需要一個更加有理性的,更加有計劃的系統,來取代以追逐利潤為目標的資本主義體制。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一勞永逸,萬事大吉了。我認為,這並不是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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