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芒果樹下的殘酷暴行

Image copyright BBC World Service

中非共和國並不是什麼國際戰略要地。但是,這個國家在過去12個月裏發生了嚴重的族群暴力衝突,衝突所留下的印記依然隨處可見。

在這塊土地上旅行的時候往往會突然看到一片芒果樹,顯示這裏曾經是一座村莊。

芒果樹是我最喜歡的樹,樹葉碧綠而油亮,樹形從遠處望去幾乎是完美的圓形。

每年的這個時候,樹上大多數的芒果依然堅硬而青澀。很難想像,到六月份的時候,樹下的地面會鋪上一層腐爛的芒果,發出刺鼻的果味。

當汽車在顛簸的道路上長時間行進的時候,我不免會猜想那些曾經住在芒果樹下的人現在遷移到了哪裏。

遷移在這裏是經常發生的事情,當地桑戈語中有一個詞「kpetene」,意思是「別惹麻煩」。

我聽說這裏的一些所謂新定居者會突然逃離自己建立的村莊,躲避和鄰近居民之間發生的衝突。

Image copyright BBC World Service
Image caption 中非富拉尼人受到了驅趕

但是,這個地區還有過更大規模的移民活動。

大約一個世紀前,這裏是法國人的地盤。他們鼓勵半遊牧的富拉尼人從北方的尼日爾和乍得向南遷移到中非,以保證更好的牲畜供應。

富拉尼人是牧人,也是穆斯林。他們帶著牛羊向南遷移的過程中也帶來了《可蘭經》,這也是自那以後伊斯蘭教一直向南傳播的部分原因。

農夫和牛仔本來應該是好朋友,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在全世界的整個歷史過程中,他們永遠是互掐。

《聖經》中的凱因(Cain)與埃布爾(Abel)的兄弟相殘,以及美國百老匯著名歌劇「俄克拉荷馬!」也講述了類似的故事。

在中非共和國發生的最新衝突中,失敗的一方是牛仔,也就是富拉尼人。

今天沿著紅土路行進的時候,你並不需要僅僅靠芒果樹來判斷哪裏曾經有人生活過;富拉尼人曾經的住房和清真寺只剩下一個空殼,黑黢黢的,沒有屋頂。

這些房子的許多主人已經被武裝分子殺害,或被迫逃跑。對他們發動攻擊的武裝分子聲稱自己代表著在這個國家佔多數的基督徒。

Image copyright BBC World Service
Image caption 一些穆斯林兒童在首都班基附近的學校避難

這是一次大規模的種族和宗教清洗,而武裝分子聲稱這是對穆斯林在一年前發動的叛亂中所犯暴行的報復。

這是一場並沒有受到外部世界很多關注的悲劇,而背後又涉及諸多因素。

挑起仇恨怒火的是一些希望捲土重來的政客,而窺視中非共和國資源的北方鄰國乍得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與此同時,擁有政治權力但相對貧窮的基督徒多數,與沒有政治權力但稍顯富有的穆斯林群體間的相互猜忌,也是導致衝突發生的原因之一。

記者在數日的旅程中沒有看到牲畜,但突然有一天從樹叢中走出了牛群,驅趕牛群的顯然不是他們原先的主人富拉尼人,而是一些令人生畏的年輕男子。

Image copyright BBC World Service
Image caption 許多穆斯林逃離了在首都班基的住所

他們揮舞著大刀、弓箭和土槍,胸前掛著小皮包,裏面裝著樹皮和其他他們認為能夠阻擋子彈的魔幻神物。

他們告訴我,他們殺死了富拉尼人,奪取了這些牛群。記者還看到被他們搶掠的一些富拉尼女人,包括一名懷抱的嬰兒。

這樣的年輕武裝分子隨處可見,他們正在「中非人的中非」的口號下燒殺掠搶。

突然之間,穆斯林變成了外國人,儘管他們數代人都生活在這裏。

大批的中非穆斯林現在都逃離家園,越過邊界,到鄰國乍得和喀麥隆的難民營躲避。

但是,農夫需要牛仔,中非共和國正受到肉食短缺的威脅。

博祖姆是中非共和國西部的一個城市,曾經有數千穆斯林居民,現在只剩下了兩個,其中一個是瘋子,另一個是屠夫。

Image copyright BBC World Service
Image caption 這位屠夫是仍然留在博祖姆市的兩位穆斯林之一

這名屠夫個子高高,言語不多,頭戴紫色的帽子,身著紫色的長袍,因為自己的手藝而被允許留下,也許是被迫留下。

我們坐在他家的芒果樹下交談,他顯得非常恐懼,不願意告訴我這裏發生的事情。

他非常孤獨,但是拒絕離開。

「我屬於這個地方。」

我抬頭看看樹上的芒果。也許到六月份的時候他還在這裏,能夠收獲自己的芒果。

但是,中非共和國許許多多的芒果樹到時候將無人摘採。

(編譯:躍生 責編:董樂)

BBC在世界各地派駐的大批記者在密切跟蹤國際重大政治事件的同時,還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了解所在地區的人文、社會、自然等各方面的情況。《記者來鴻》欄目就是這些記者從世界各個角落髮回的隨筆、感想,希望這個欄目可以成為您了解世界的小小窗口。

網友如要發表評論,請使用下表: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