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暴富後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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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天然氣讓卡塔爾成為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家。但是,人均十萬美金的年收入,是否給卡塔爾人買來了幸福?突飛猛進的發展路上,有沒有丟失更重要的東西?BBC記者泰勒爾去多哈看個究竟。

卡塔爾首都多哈,天氣還不算太熱,可以坐在外面。再過幾個星期,大多數人可能就受不了,不需要露天工作的人都將躲到室內、享受空調的涼爽。

但是現在,海濱大道上,還有許多人悠閒地享受著下午溫暖的陽光。

過去幾年,海濱景色突變,幾乎認不出來了。曾經平緩的沙灘上,聳立起一片玻璃、鋼筋的摩天大廈,猶如人造森林。

卡塔爾大學社會學教授卡瑟姆·阿爾-漢尼姆說,「我們已經城市化了。我們的社會和經濟生活都變了—家庭已經分散,消費文化成了主導。」

卡塔爾政府大力宣傳突飛猛進的正能量。

不到一個世紀以前,卡塔爾還是赤貧,現在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人均收入高達10萬美元(6萬英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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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整座城市成了建築工地

但是,這樣高速度的變化給卡塔爾社會本身帶來怎樣的衝擊?對此,理解仍然不夠深入。

在多哈,你可以感受到壓力。城市彷彿是巨大的建築工地,整片整片的小區或者已經成了工地,或者正在拆除等待重新開發。每天都要多花好幾個小時堵在轟隆隆的車流中,增加了人們的壓力感和急躁情緒。

當地媒體報道,卡塔爾現在離婚率高達40%。卡塔爾人----大人、小孩都算在內,肥胖率超過三分之二。

卡塔爾人享受免費教育、免費醫療、就業保障、住房補貼,甚至水電都是免費的。但是,豐衣足食本身也帶來了問題。

在卡塔爾的一所美國大學的一位學者告訴我,「大學生一畢業,面前擺上20份工作供挑選,讓他們眼花撩亂。感覺有種必須作出正確選擇的巨大壓力。」

在卡塔爾,外國人與當地人的比例大約是7比1。常駐卡塔爾的人說,畢業生越來越不滿意,他們拿了個掛名差事被雇主打發走,真正令人滿意的工作都給了外國人。

人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在急急忙忙追求發展的路途中,丟失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卡塔爾的家庭生活也在「蒸發」。絕大多數孩子都由來自菲律賓、尼泊爾或是印度尼西亞的保姆帶大,兩代人之間出現文化以及見解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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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沙灘邊聳立起鋼筋水泥的森林

烏姆·卡拉夫今年60多歲,臉上蒙著傳統的面罩。她向我介紹了自己年輕時生活的「簡約美」。

烏姆說,「原來,我們都很自足。家庭的緊密聯繫丟了,很痛心。」

多哈以西,塵土飛揚的平原上,在一個大意是「蛇村」的小地方,農夫阿里·阿爾-賈哈尼給我端上一個錫碗,裏面裝著剛剛擠好的駱駝奶,還很溫乎。

阿里說,「原來,你幹活才能掙錢,不幹活就不掙錢,好多了。」他一邊說話,一邊拿出一枚甜棗,蘸了蘸駱駝奶上的泡沫,放進嘴裏,若有所思地慢慢嚼著。

他說,「政府想幫忙,但是,變化太快了。」

其他人也同意阿里這種政客脫離人民的說法,特別是當局投入巨大努力申辦2022年世界杯、並被指控腐敗;隨後,國際媒體對世界杯場館籌建之關注程度遠遠超過卡塔爾人的預期。

瑪麗亞姆·達若吉是新聞系畢業生。她整了整頭巾,和我說起了威脅感。

瑪麗亞姆說,「卡塔爾人很害怕。突然間,全世界都要看看我們。我們是一個封閉的社會,他們都要來、帶來不同的東西。我們怎樣表述自己的價值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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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仿古重建的瓦齊福集市

卡塔爾社會是一個階級社會,階級通常還和種族掛鉤,非常不平等。

當局試圖調整平衡,比如說,廢棄讓外國工人遭受奴工般待遇的「卡法拉」制度,或者向外國人放開卡塔爾公民資格,隨之帶來的恐懼是,穩定將受到侵蝕,文化價值將被削弱。

但是在卡塔爾,穩定已經成了不斷縮水的資產,價值觀念已經在轉變。

伴隨著和沙特阿拉伯以及其他鄰國一度堅強的盟友關係的崩潰,以及對世界杯衝擊波忐忑不安感的擴散,卡塔爾當局可能會發現,自己面臨改革的壓力。

一名卡塔爾女郎對我說,「我原來根本不知道這個卡法拉。我心想,為什麼從前不改?」

海濱大道後的瓦齊福集市,人們喝著咖啡、抽著水煙,享受傍晚的清涼。10年前,原來的老集市被拆除,之後仿古重建。

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可以看到男人端著簸箕、拿著笤帚走來走去的人。多哈非常注重清潔。

一位常年在卡塔爾居住的美國人類學家說,「給卡塔爾人一點同情心吧。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他們幾乎全都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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