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反猶先鋒發現自己的猶太根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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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上台就剩幾秒鐘了,喬納德·塞蓋迪(Csanad Szegedi)在學校的走廊裏來回踱步,彷彿一頭迷途闖入陌生森林的熊。校長介紹完畢,擠滿學生的大廳裏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塞蓋迪起步上台階,心怦怦跳,好像在擂鼓。

面對觀眾,他逐漸找回了自信,就好像從前在政黨集會發表演講、或者作為歐洲議會議員參與辯論一樣。

乍看上去,他有點像美國歌手強尼·凱什(Jonny Cash),他先打個招呼,「你們好,我是喬納德·塞蓋迪!」台下,皮阿里斯特中學的孩子們好像豎著耳朵聽,不想錯過一字一句。

塞蓋迪身材高大,胖乎乎的圓臉,眼睛不大,卻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說,「如果我16、7歲的時候就有人告訴我我接下來要講的這番話,我會更加懂得那些事,也許,後來就不會走上歧途、越走越遠。」

塞蓋迪曾經擔任匈牙利激進民族黨「為了更好的匈牙利運動」(Jobbik)的副主席,也是「匈牙利衛隊」的創始人之一。這個衛隊有點像是凖軍事組織,成員身著制服、在羅姆(吉普賽)人聚居區列隊遊行。

塞蓋迪指責猶太人、羅姆人造成匈牙利社會的所有弊端。後來他發現,自己原來也是猶太人!

後來,塞蓋迪曾經想過,能否以「順服猶太人」的身份留在黨內、來回擊別人對他們仇猶的指責。不過,經過幾個月的猶疑不決,他決定退黨。

塞蓋迪可不是那種做事三心二意、隨便對付的人,現在,他已經成為極端正統猶太教徒,拜訪過以色列、去過奧斯威辛集中營。當年,他的姥姥曾被關在這裏,倖免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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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匈牙利衛隊」

他發現,就算是夏天,姥姥也曾經總是穿長袖襯衣,或者胳膊上貼一小塊膠布,蓋住當年集中營給所有犯人刺上的號碼。

過去所有的信念都被推翻了了,塞蓋迪也給自己動了一場激進大手術。他甚至點火燒燬了自傳《我相信匈牙利民族的復興》。

現在,他可以不看稿向學生發表演講。有時候他在台上走來走去,有時候選擇倚坐在椅子上。他的演講中,有自白懺悔、有家庭歷史、也有幽默搞笑,總能抓住學生的注意力。

塞蓋迪當眾描述自己接受割禮的過程和感受,引發女生嘻嘻竊笑,男生不安扭動,看來,塞蓋迪的轉變真是180度的大掉頭。

然後,輪到聽眾提問了。「你發現自己的猶太血統之前有認識的猶太人嗎?現在聽到反猶言論你有什麼反應?皈依猶太教前你是不是身體力行的基督徒?和政黨決裂是不是很困難?」

塞蓋迪的回答也是直接了當。「反猶主義並不需要猶太人,因為其前提是錯誤的,是個人恐懼、缺乏自尊的體現。」

是,他的婚禮是基督教婚禮,但他沒有受過洗;斷絕關係是痛苦艱難的,但是他努力爭取實現平和過渡,他坦白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指出從前自己政黨的極端傾向。

後來,我們在位於布達佩斯一處公寓內會面。公寓位於一條繁忙的步行街,是塞蓋迪出租的數套公寓之一。從前,他也經商,出售極右翼紀念品,體恤衫、旗幟什麼的,現在經營房地產業,同樣很成功。就好像,塞蓋迪總是能點石成金。

我問他,你怎麼看待你從前所屬政黨的新領導人蓋博爾·翁納(Gabor Vona)推行更加溫和的新路線呢?如果翁納成功了,你會不會考慮以猶太人、而不是反猶先鋒的角色重新入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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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喬德納·塞蓋迪: 按照猶太教教義的規定,如果母系親屬是猶太人,就算是猶太人。

塞蓋迪笑了笑說,「只有你們BBC才會問我這樣的問題!」

「翁納必須往中間立場轉。但是,黨內仍然有許多人,入黨就是因為激進主義、民族主義、極端主義。他們現在也不會讓步。所以,這個黨朝溫和轉型也是有限度的。」

塞蓋迪堅持說,他沒有可能重返政壇。

不過,他仍是愛國者。他強調,雖然社會上有反猶言論,但是,匈牙利人並不是種族主義者,匈牙利人並不仇視猶太人。

他接著說,實際上,布達佩斯是猶太人很宜居的地方,有猶太餐館、教堂、商店。猶太人可以堅持自己的文化、信仰。如果頭戴猶太帽出門,別人頂多可能會多看你兩眼,但是不會像在法國或者比利時那樣遭人吐口水,或者,人身安全都受威脅。

這位曾經高舉匈牙利民族主義大旗的先鋒還說,「匈牙利民族主義的悖論在於,我們對自己的成就非常自豪,但是我們不願意正視其他人的成就,生怕人家的文化可能和我們的一樣寶貴。」

(編譯:蘇平/責編: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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