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飚:祖传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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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曾飆: 出國了,思念就是這些瞞過英國海關的包裹

春節前,家里給我們寄來了很多海鮮咸貨。

我喜歡吃一些咸貨,就是家鄉風幹的海味。咸貨可能起源于海濱的山里人,靠海吃海,但又不能頓頓都新鮮,于是為了保存方便,有了各種方法。鯗就是一種,風幹的魚類,比如鰻鯗、鯊魚鯗、黃魚鯗、墨魚幹。就好象挂在西北窯洞門框上的玉米、辣椒和大蒜,在浙江很多地方,過年常常在窗台上挂出醃制、風幹的雞鴨魚肉。魯迅的說法更有趣,他說故鄉霉幹菜、醃制品,是不是紹興人祖上都是逃難的難民。

有這樣飲食習慣,海外似乎不多,有一次,我去韓國超市,看到一種小銀魚,想起一種家鄉的“白弓鲓”滋味,咸中帶點苦腥味。回家電話里,和母親說了幾句。很快就收到了一大包。

我常常在晚飯時候,蒸上一碗,我夾了一條,問小曾笠,“喜歡嗎?”

“yaki”(小孩子表示惡心的意思,與表示好吃的yummy相反)。

我頓時好傷心,一種祖傳的滋味即將失傳的悲涼在心頭。

滋味的改變

其實,母親經常主動給我們寄食品,我知道她在准備的時候,父親也在一邊靜靜地喝酒。但是寄來的東西,我很少吃。第一是忙,第二是不閒。

所謂不閒,就是我對吃的講究總是配套的,需要有閒心。要靜下心來,有菜有酒,烈度白酒配上肥膩的肉,黃酒需要鮮味十足的筍和魚。如果跑到英國超市,隨便買點替代品,那我就幹脆吃碗蛋炒飯或者pasta,咸了,就喝點tap water就對付過去了。

這種決絕,也有好處,就逼著自己慢慢地融入到英國各地的飲食,還有歐洲一些常見的食物。這些年來,我自己最大的改變是什麼?大概是慢慢習慣了,一杯紅茶就著巧克力,就當是一份午餐或者下午點心。

最近,又收到家里寄來的特產,叫扎羊。就是把羊肉用草繩捆起來,在鍋里加調料,煮很久,然後陰幹了,切片吃。寄來的扎羊包裝,很老土,食用說明如下:“啟封後,解掉行草,對半切開,切薄片蘸醬油吃”。

我的天,相比英國食品包裝上的說明,微波爐5分鐘,用鍋煮3分鐘,烤箱7分鐘,烤箱如果是煤氣,要用Gas 7,電氣的用220w,這短短十八個字簡直就是一首現代詩。而且還不用關心保質期。

我懷著歡度春節的心情,用各種酒來慶祝這場相逢。有趣的是,小曾笠也吃得開心地不得了。

飲食與身份

在英國,我最高興的事情之一是比較各國飲食,用結構主義的方法,分析出飲食中基本的要素,然後體會在各國的飲食中,這些要素是如何混合,最終導致與眾不同的面貌;同時通過這些基本要素,找到很多貌似不同的食物之間的內在聯系。

比如stilton奶酪和臭豆腐之間聯系,英國啤酒與中國涼茶之間的隱蔽關系,而地中海的anchovy,差不多就是家鄉的咸魚,可能就是白弓鲓。

由于這樣的類比,常常加重對家鄉的認識。同樣是火腿系列,為什麼意大利和西班牙的火腿如此的性感,而金華火腿會淪入一種土特產的自卑之中,這點我很不服氣。不過,我相信中國的面條、涼皮和餛飩聯盟,最終可以打敗意大利面軍團。

有一次我看BBC紀錄片,看到一種葡萄牙奉為上品的海鮮,據說一公斤200歐元,是當地人冒死從懸崖巨浪上採集的,名叫Goose barnacle,後來,我看了一下,原來是溫州的“龜腳”。所謂的barnacle,學名叫藤壺,據說是在50億年前的寒武紀,就已經出現的物種,在溫州還有同屬這類生物,俗名是“紅淡蛐”,樣貌醜陋恐怖,如一塊頑石,味道卻鮮美無比。

之前常聽家鄉人說溫州海鮮如何,我很不以為然,總覺得是一種封閉的自大。出國之後,發現這樣的自大,在各個國家的國民性中都有。這個發現,成為一條心得:凡事不要專斷。這點有些英國人做的不錯,有修養的人,基本上比較低調。搞出個驚天動地的東西,總是輕輕地對人說,我最近有個有趣的發現,你要不要看看。

滋味和品味這類抽象的東西,也是如此。既然無法言傳,與其整天絮絮叨叨,不如保持沉默,劃一份出來給自己品嘗就好了。要知道自己的美食,也許是別人的毒藥。

只不過,滋味的繼承,是一種很有趣的文化,時常讓我縈繞在心。而在這繼承背後,有一種延綿不絕的東西,比如千里寄來的包裹。也許英國的家庭中,別有一種親情在其中,但是我沒有觀察到類似的傳承。

如今,出國了,長大了,思念就是這些瞞過英國海關的包裹,只有父母寄給你,從來沒有你送給他們的。

既然如此,就在這里給他們拜個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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