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生存之惑:碼字人

香港書市展示的書籍
Image caption 估計多數人年輕時就做過作家夢,夢想自己的文章變成鉛字發表,而自己則逐漸贏得名聲,收入。

這個研討會上集合了幾乎所有的,來自英國各地的,作者,寫手,或者說碼字的人。

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個群體。他們來自各行和業,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在海外從事文字工作,匿名或者署名。

文學無夢

寫文章是一個特殊又普遍的愛好。說普遍,估計多數人年輕時就做過作家夢,夢想自己的文章變成鉛字發表,而自己則逐漸贏得名聲,收入,然後可以躲進閣樓,不理世外春秋。

愛寫字的人,多少有些理想化或說愛做夢。但是這個夢不好做,這就是它的特殊性,簡言之,在這個年頭,誰還想靠寫字謀生不成?若真想,那必定是瘋子,傻子。

上個月在美國我遇到一個知名的企業家,他說他年輕時候想當作家,但父親告訴他「文人不是瘋子就是窮鬼」,於是他從了商,建立了全球連鎖酒店。有意思的是,企業成功之後他還是拿起了筆,於是他成了暢銷書作家和演說家。他寫的是時下流行的幸福企業經營學,但是他的好文筆卻使書好讀,且好賣。這個事例告訴我們什麼呢?文字是個基礎愛好,你不知道哪一天它會幫助到你。

但是它也僅僅是一個基礎愛好。如今能把文章寫得順溜,諷刺,議論,抒情,樣樣能行,且能把故事編得生動有趣,賺取讀者的人如過江之鯽。如果你自認為天賦比過張愛玲,文筆辛辣老到又有趣,再玩點深沉哲理,想在這個出版電子化和自媒體時代殺出一條路來,我不會拉你後腿也不會打消你的鬥志,你自有自己的夢想。但是我總覺得,這條路,沒那麼好玩。而且我覺得,文字,一旦是為了斗、為了出名、為了生存,一切就變調了。

所以當我看到這會議上的寫手,平日裏只讀文字不見其人,如今齊齊的從英國各地冒出來了。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有, 背景也是五花八門,牙醫,律師,全職媽媽,記者,教師,稱職老公和父親,園丁,商科學生,劍橋女博士,音樂人,編劇,等等,他們都在英國各大媒體上供稿,寫大小專欄,做自己的版塊。這些人,都有自己正常的生活,職位有高和低,錢有賺多和少,生活有忙和閒,但都在業餘時間爬格子。這些人,為什麼都選擇了寫文章?

「我每天只能在孩子睡之後才能擠出2小時寫作。」她做了5年全職媽媽,從喧囂媒體圈走進家庭生活,在倫敦中部小城過著平淡安靜的生活。她從寫字開始和外界連接,逐漸成為一種習慣和愛好。「你能一眼看到自己的未來,是比較可怕的。總還是要折騰點什麼。」 文字是她的折騰,做節目是她的折騰,寫媽媽情懷,寫文化差異,寫英國政壇,總有她可以寫的。不為賺錢,夫家已經很富足,她要的,不過是有一點自己的愛好,和可以折騰的地盤。寫文章便是。

另一位近6旬的華僑比較特別。她把自己的版塊取名「為之」,堅持寫短小精煉的文章。早年在香港為明報賺稿,來英後繼續拾起筆,多年不輟,寫細碎平常事,淺談人生大道理。她下筆精心,字字推敲,秉承香港老派專欄作家們的文風,短小精煉,絕不拖泥帶水。每逢出報,老伴兒必定第一時間查看是否有她的文章。偶爾報紙版面不夠,挪到下一期出,便自然失望。寫字,成了她的牽掛和期待,或是人到晚年的精緻出品。不問喧鬧出名,但求寫己心意。

其他的比如虎媽,奶爸,律師,牙醫,女博士,等等,寫的內容五花八門,涵蓋方方面面,文字出品都不低。就是這些人,豐富了英國華文媒體,給了小小島國足夠好的華人閱讀內容。

海外創作

一旦說起海外文學,似乎總和邊緣化離不開。寫的不外乎是移民那點事,跨國婚戀,黑工,留學傷痛,等等。文字期期艾艾,彷彿在牆角獨自哀怨不得志的花兒。格調總歸有些小,大製作,大視野的作品,鮮有出爐。

我總是會不斷想起過逝的木心老人。他在紐約獨居了20多年,在藝術、文學修為上多年不停止, 「甘願為藝術佔有」。他困在獄中也寫作、作曲,身上揣有66張白紙,正反兩面寫滿密密麻麻的字,藏在棉襖夾層裏。

他精通文學、繪畫、音樂、歷史、詩詞等,「無法用單一的藝術家身份來認定他」。 雖然上世紀40年代開始文學創作,但全部散失,80年代在紐約定居後,再度寫作,才等到了遲來的聲譽,尤其是在美國和台灣讀者圈。他的作品, 與福克納、海明威作品編在美國大學教材裏 ,但他在國內的聲譽,卻是在近幾年,而且還受主流文化圈的爭議。

和很多人一樣,我喜愛且敬重他。不論他的文字動力和藝術造詣,這需要行家來評論,我覺得多數人和我一樣喜歡他,多少還帶有些對其風骨的欽佩。一生顛沛,經歷牢獄,獨居海外,但是堅持與文學藝術為伴,到晚年才逐漸贏得聲譽,獲得安穩生活。他或並為追求聲譽,他只是一輩子做自己熱愛的事,和藝術文學為伴,政治動亂,時代交替,異國他鄉窘迫生活,都不曾打消過他的堅持。這種堅持,是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完成的,到最後,他留給世人的是畫作,是書卷,還有一種永存的精神和風骨。

或許,從某種程度上說,海外生活的隔離和僻靜,給他提供一方安靜不被打擾的土壤。讓他可以遠離政治動亂,專心創作。這種境界,不是凡人能達到。但是看看我身邊的這群人,在這僻靜冷清的海外,拿起筆,深深淺淺的進行創作。寫字並不賺錢,寫字也並不能贏得名聲,但是一篇文章的構思,卻是要處處思慮,落筆小心翼翼的,交稿誠惶誠恐,刊登後自己不敢讀,生怕寫得不好,浪費了讀者時間。

文學藝術是個冷清的活兒,需要寂寞錘煉,需要時光敲打,才會有經典。這些碼字的人中,或許多年以後,出來位大家也不可知。 但至少,他們用文字豐富了華語媒體圈,給我們這些海外的人提供了各類閱讀咨訊。 文字這種東西,有時候直通內心。文章寫得通透的人,在喜歡文字的人看來,就是一柄利劍,痛快,明瞭,讀者和作者間彼此惺惺相惜, 這是一種溫暖的關係。而對於碼字人來說,寫字的過程應當也是無比愉悅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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