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國家簽發的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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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護照上蓋章的這名女士名叫莫西(Mercy),她沒有固定的住處。出生在尼日利亞的她途徑利比亞來到意大利,目前住在帕多瓦,但她的身份卻遊走於法律的邊緣。她蓋章的那本護照不是英國簽發的,而是新斯洛文尼亞藝術(Neue Slowenische Kunst, NSK),這是參加2017年威尼斯雙年展的一個藝術團體。這個展覽館的目的是探索國家和無國家的意義,而方法之一就是把公民與移民的體驗顛倒過來。

從阿爾巴尼亞到津巴布韋,第27屆威尼斯國際藝術展共有85個國家級展館, 展示的主題非常多元化,從災難大學到發光的黑暗博物館十分多樣。今年,由於面臨國家主義浪潮的崛起,很多藝術家開始強調通用身份:有一個人類館,還有一件來自突尼斯的裝置藝術專門向遊客發放"freesa"(free visa,自由簽證),以此表達"自由流動而不必受制於武斷的國家制裁"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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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威尼斯雙年展上,NSK的"公民"向新的申請人核發護照,申請人中也包括本文的作者(圖片來源:Davide Carpenedo)

NSK在1992年宣佈"建國",比斯洛文尼亞宣佈獨立晚了一年,後者成為冷戰結束後獲得主權的眾多新國家中的一個。"藝術是一種需要外交的狂熱。"我的新護照的插頁上寫道,它聲稱護照所有者是"第一個全球性國家的參與者"。NSK自稱是"時間國度",沒有國民和領土的概念:它"否認國界原則,支持跨國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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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跟其他國家一樣,NSK在威尼斯雙年展上有自己的展館——他們在Palazzo Ca'Tron的一間辦公室裏簽發護照(圖片來源:Davide Carpenedo)

在過去的一個世紀,護照已經成為代表我們身份的一個基本文件。當伊斯蘭國宣佈建國時,他們就要求所有的戰士撕毀自己的護照,切斷與"殖民"遺產的聯繫,宣佈效忠於新的實體。與之擁有類似觀念的是和平積極分子加裏·戴維斯(Garry Davis)於1954年構想帶有烏托邦色彩的"世界護照"(World Passport)。那本護照號稱由"世界公民的世界政府"簽發,持有者達到10,000人,但並沒有在外交上獲得認可:2016年,嘻哈歌手Mos Def因試圖在南非使用這份文件離境而被扣留。

真實性是護照的核心元素,甚至可以充當身份證明。2004年,NSK位於盧布爾雅那(Ljubljana)的總部湧入了成千上萬份來自尼日利亞南部城市伊巴丹的護照申請。一些人表示,他們聽說NSK是個美麗的國家,想到那裏旅行。

國家權力機關

前往NSK展館的遊客都會收到一份報紙的複印件,頭版印著《為現代化道歉》(Apology for Modernity)一文。"拒絶為難民提供庇護是殘忍的。"這篇社論寫道,"但把人們變成難民更加殘忍。"NSK認為,"自由的西方世界"是"他們苦難的罪魁禍首"。西方世界的公民"都與我們當選的或未經選舉的領導人串通一氣實施犯罪。我們已經變得愚蠢而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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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加裏·戴維斯在1954年創造了他的"世界護照",倡導全球公民的理念——但卻只獲得少數幾個國家承認(圖片來源:Alamy)

這種觀點在藝術界並不少見(86%的NSK受訪會員都支持這個聲明),但藝術家對於國家模式卻並不熱衷,他們通常都對妄自尊大的國家權力懷有戒心。"國家是個人道德和政治生活獲得自由的基本條件。"《為現代化道歉》一文寫道,該文認為,藝術家的責任是"重申國家在時間和空間上的權威"。

這種立場對NSK最著名的大使、既富有魅力又頗具爭議的心理學家斯拉沃熱·齊澤克(Slavoj Žižek)形成了吸引力。就在他發表NSK展館的開幕演講後不久,他便對我說,"NSK的獨特之處在於'沒有國家的國家'這個理念。這並不是某些左派人士所認為的拙劣模仿。它並沒有嘲弄國家,這種假設揭示出典型的自由主義恐懼:如果有人認真起來,而且受到誘惑,該怎麼辦?他們理應受到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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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拉沃熱·齊澤克是一名文化理論家,他還是一名電影評論家,作品包括《變態者電影指南》(The Pervert's Guide to Cinema)和《變態者意識形態指南》(The Pervert's Guide to Ideology )(圖片來源:Alamy)

齊澤克具有列寧主義傾向,他曾經在文章中表示,NSK應該致力於"成為一項國家藝術,為一個尚不存在的國家服務。它必須放棄對島嶼隱私的頌揚,看似與權威機器隔絶,而且必須主動成為這台機器上的一個小螺絲。"當我表示,國家藝術最多也不過是老一套,甚至可能是一種強迫時,他回應道,"NSK是只為自己國家服務的國家藝術家!"

可以說齊澤克低估了官僚主義的專制暴政——整個20世紀的藝術家都可以作證。NSK展館的策展人認為,他們的國家"不會像以前的國家一樣受到犯罪的拖累。而是可以順暢地呼吸國家地位的空氣。"然而,國家的負擔不僅體現在過去,還體現在核心的官僚結構上,這往往會積累更多信息,還會對公民產生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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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除了NSK展館外,還有86個國家在威尼斯雙年展上布展(圖片來源:Davide Carpenedo)

當我在這一點上向齊澤克發出挑戰時,他回憶起與穿越歐洲的難民的一段對話。"警察想給他們登記,他們說,'不要登記,我們不是牲口——我們是人。'他們想去挪威——那裏是你能想到的最有組織的國家!但這個福利國家就是按照這種方式運行的。"

兩種方式

難民的經歷並不一樣(有的來自暴虐的國家,還有的則來自無法無天的地方)但齊澤克的這番話揭露出NSK這項工作最核心的矛盾。他們的護照被稱為是"一個顛覆性的文件",但它還是延續了它企圖抨擊的那種官僚程序。申請人需要填寫個人信息(例如血型),而且需要存儲在一個國家的登記處裏。

我對齊澤克表示,人們已經用本地化模式設計了更有責任、更直接的民主形式——畢竟,我們身處威尼斯,這裏就曾經是一個獨立的城市共和國,非常抗拒大型政治和宗教實體的權威。但齊澤克表示,城市民主自古以來幾乎都是由城市精英掌控的(跟威尼斯雙年展很像)。他指出,從環境污染到移民危機,我們當今面對的很多問題都需要借助歐盟這種超越國家的組織結構來解決。

齊澤克對地方性民主的質疑一定程度上源自他對20世紀90年代爆發於巴爾乾的種族矛盾的理解。他在NSK的報紙上寫道,"沒有什麼能夠解放國家政權的瓦解……烏托邦能量不再指向沒有國家的社區,而是指向沒有民族的國家。一個國家不再根據民族構成和領土來創立。"齊澤克沿著這個脈絡解釋道:"當今反移民的民粹派才是歐洲啟蒙運動的真正威脅。"他對我說,我們對難民權利的恪守承諾不應該依賴於悲慘的徵用故事,而應該立足於公民原則:"你不應該因為他們有一個好故事可供人講述而喜歡他們——你喜歡他們與他們的故事無關,而是因為人權是完全抽像的權利。要解決這場危機,仍要通過地緣政治,而不是問:'你的內心有多麼開放?'"

在NSK展館開放的一個小時裏,很多人排隊前來觀看主要的裝置藝術。它圍繞著一個大膽且令人失去方向感的房間轉動,裏面的坡度大約有45度。坡度很陡峭,導致人們難以保持平衡,所以最好保持像衝浪者一樣的姿勢,或者依靠在顯示面板上。藝術家阿和米特·奧古特(Ahmet Ögüt)證實,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讓參觀者全神貫注——這不是一場走馬觀花的展覽。要拋棄世代沿襲的身份或許並非易事,但我們至少也可以對自己面臨的問題給予一定的關注,嘗試著尋找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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