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達姆的「暴君樂園」——獨裁者如何操控歷史遺跡

addam Hussein in a mural Image copyright Tom Stoddart Archive/Getty Images

宮殿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在炙熱的陽光下,建築表面上所有的棱角和敞開的窗戶明亮得刺眼。這條短途車道順著盤山公路一直通向山頂, 路上鬆散的碎石堆里長滿了橄欖樹和棕櫚樹,肆意地佔領了曾經奢華的花園。

這裏曾經是薩達姆(Saddam Hussein)最豪華的宮殿之一。宮殿裏仍可看見奢華之跡——精雕細琢的地磚和門廊,懸在入口大廳上的華麗大吊燈。然而現在,牆壁上布滿塗鴉,迴音廊成了當地孩子的足球場,吊燈上的玻璃渣傾灑一地。這座宮殿曾為不可一世的獨裁者所有,現在卻變成了空蕩蕩的歷史遺址。從主臥的陽台放眼望去,一馬平原,只有另一處遺址映入眼簾:那是2500年前統治世界的巴比倫城(Babylon),如今遍地殘垣斷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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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從薩達姆的宮殿可以俯瞰巴比倫城遺址,宮殿呈金字塔型,面積相當於五個足球場 。

這種引人注目的景觀並非巧合。來宮殿參觀的遊客在向外俯瞰巴比倫城遺址的時候,應該意識到他們面對著一位偉大的統治者,他留下的這片遺跡將矗立千年。事實上,薩達姆並不是第一個這樣運用古代遺址的獨裁者,極權統治者在把古代遺址理想化方面有著悠久的歷史。這是因為遺址絶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牆壁崩塌,化為沙礫。那裏貯藏著記憶與神話,兩者並重。幫助建構了法西斯主義的敘事,承擔了敗給現代衰落的往日輝煌,而且支持在當今時代重構以往的暴政。

其實,這種方式也將這些遺跡置於危險境地,比如最近,所謂的「伊斯蘭國」摧毀了帕爾米拉(Palmyra)古城遺址 。我們要記住薩達姆以及在他之前的墨索里尼與希特勒等獨裁者的所作所為。他們名義上說要保存這些歷史遺跡,但實際上剝奪了它們存在的歷史背景。不僅是歷史遺跡,還有其他不符合國家形態的歷史遺產。

巴比倫城大清洗

如今,伊拉克是擁有考古遺產最豐富的國家之一。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之間的山谷是這個國家的脊柱,孕育出了世界上最早的一批城市——烏魯克(Uruk)、烏爾(Ur)、巴比倫、尼尼微(Nineveh)等。這片古城遺址一直被殖民國家入侵、洗劫,當地的手工藝品被帶走,用以裝點外國的博物館。

19世紀,尼尼微城的亞述人(Assyrian)製造的雕刻品被掠奪至大英博物館。巴比倫城裏伊斯塔爾門(Ishtar Gate)的釉磚被剝下來,運到柏林的帕加馬博物館(Pergamon Museum)進行重建。但是,薩達姆在攫取了伊拉克的統治權後,決定將這些遺跡另作他用:打造伊拉克至高無上的國家崇拜,而他則是領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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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從這位昔日伊拉克統治者的臥室望出去,可以看到巴比倫城的遺址。

為了實施薩達姆的這個計劃,考古學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968年,薩達姆掌權後,面見的第一批人就包括伊拉克的考古學家。

據報道,薩達姆在會面中告訴他們:"這些古蹟是伊拉克最寶貴的遺物,向全世界展示了我們是古老文明的後代,對人類文明做出了重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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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薩達姆繞著巴比倫遺址建造了新的紀念牆,表面上看是修復,實際上是在摧毀。

薩達姆領導的伊拉克復興黨( Ba'ath Party )在統治了伊拉克十年後,伊拉克文物部門的預算上漲了將近百分之八十。一些古城經歷了大規模重建,包括尼尼微、哈特拉(Hatra)、尼姆魯德(Hatra)、烏爾、阿卡爾庫夫('Aqar Quf)、薩馬拉(Samarra)和泰西封(Ctesiphon)。但對薩達姆來說,巴比倫城才是伊拉克的冠上寶石。

巴比倫城(公元前18世紀—公元前6世紀)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曾經兩次登頂世界最大城市,或許還是歷史上第一個擁有超過20萬名居民的城市。公元前4世紀,巴比倫城被亞歷山大大帝佔領, 經歷了短暫的繁榮後,隨著戰爭的到來快速衰落。公元7世紀,穆斯林征服了阿拉伯半島,從此之後遊客所見只有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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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薩達姆決定將自己的統治與古巴比倫聯繫起來,於是找人給自己畫了一副駕駛戰車的肖像。

在薩達姆眼中,破敗不堪的巴比倫城有著神奇的魔力,令他著迷。他下令對古城圍牆進行大規模重建,花費了數百萬美元,要知道當時正是兩伊戰爭的關鍵時期。新建的圍牆高度達到了11.5米(約38英尺),史無前例。國際考古界對此口誅筆伐,認為他將巴比倫城變為了"獨裁者的迪士尼樂園"。

除此之外,薩達姆還在廢棄的巴比倫城中建造了一座不合時宜的羅馬風格劇院。當考古學家告訴他,像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這樣的古代國王都有在巴比倫城的磚塊雕刻名字時,薩達姆執意要將自己的名字也印在用以重建的磚瓦上。英美聯盟駐伊拉克臨時管理當局(Provisional Coalition)的領導人布雷默(Paul Bremer)認為此舉是"狗尾續貂"。2003年,薩達姆政權被推翻後,布雷默被任命為新伊拉克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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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史密斯(John Warwick Smith)畫出了19世紀早期羅馬斗獸場(Colosseum)草木茂盛的樣子,還添加了一些新建築。

對於極權統治下的戲劇來說,古代遺址是必不可少的背景。1981年,巴比倫城舉行了慶祝儀式,紀念伊拉克入侵伊朗一週年,當時,政府使用的標語是——昔日的尼布甲尼撒,今日的薩達姆。薩達姆還為自己建造了一座巨大的膠合板雕像,俯瞰位於巴格達的伊斯塔爾門。1988年,一位演員扮演尼布甲尼撒二世向伊拉克文化部遞交了一副橫幅,宣稱薩達姆是尼布甲尼撒二世的孫子,是兩河流域的真正領導者。

墨索里尼的博物館珍品

薩達姆其實只是依照墨索里尼繪製的藍圖行動。20世紀初的意大利,墨索里尼將羅馬遺址視為有力的統治工具。雖然之前的政府也自稱是古羅馬的繼任者,但是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義支持者將這種理想提升到了一個新高度。在宣傳稿中,墨索里尼總是將自己稱為"奧古斯都(Augustus)再世",那是一位在統治期間重建了大部分城市的羅馬皇帝。

1922年,墨索里尼掌權後不久,就在羅馬慶典誕辰上說:"羅馬是我們的出發點,也是參照物。它是我們的標誌,或者如果你們願意,羅馬就是我們的神話。理想中的意大利羅馬應該英明強大、紀律嚴明,並且至高無上。這種源自羅馬的不朽精神將借法西斯主義復活。"

但是法西斯分子遇到了一個難題——自古以來,羅馬不斷擴張,一次次在遺址上重建,成為一座千變萬化的城市。生活在斷壁殘垣中的人們在廢墟上建房造屋,整個區域通過原址重建不斷擴張,掩蓋了法西斯分子所仗仰的歷史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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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墨索里尼重建了古羅馬建築,希特勒受到啟發,採納了一種仿造的經典主義建築風格。

為解決這一問題,墨索里尼下令開展浩大的挖掘工程,清除房屋和整個區域,重新安置居民。他挖掘出了羅馬帝國開國君主奧古斯都(Augustus)的陵墓,並在其四周建造了法西斯廣場。除此之外,他還清除了馬採魯斯劇場(Theatre of Marcellus)周圍的建築群,掀翻了羅馬斗獸場競技賽場裏的地板,使地下宮殿得以重見天日,還將攀援其上的青翠植物鏟除殆盡。

1938年5月,距離二戰爆發僅16個月的時候,希特勒訪問了羅馬。訪問期間,墨索里尼向這位德國獨裁者展示了改造後的意大利都城,古城遺址一覽無餘。希特勒夜間遊覽都城,墨索里尼的技術人員用通紅的火光裝點這些新挖掘出的遺址,使它們從四周的現代建築中脫穎而出。希特勒在這次訪問中游歷了大部分羅馬著名遺址,最後在燈火通明的羅馬斗獸場結束旅程。

正如墨索里尼所希望的,這次訪問給納粹德國的這位元首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其實希特勒一直對這些歷史遺址十分著迷。18世紀法國藝術家羅伯特(Hubert Robert)所畫的古羅馬廣場早已掛在了希特勒德國國會大廈的辦公室裏,而且當希特勒還是畫家時就畫過許多歷史遺址。他也經常表達自己對於現代建築的厭惡,及對古羅馬時期經典建築的喜愛。1925年,希特勒表達了自己的擔心:"如果柏林重蹈羅馬的覆轍,我們遺留下來的最壯觀的建築可能只有猶太人的百貨公司和一些企業酒店,子孫後代只能從這些建築中看到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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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位於紐倫堡的納粹閲兵場必須十分壯觀,才能暗示納粹德國存在的時間將像羅馬帝國一樣長。

對於希特勒而言,過去的遺址展現了理想化的歷史,他希望在自己的第三帝國(Third Reich),即納粹德國中進行效仿。納粹德國總建築師斯皮爾(Albert Speer)在回憶錄中記載:"希特勒總愛說,他建造的建築是為了將他的時代及精神傳遞給下一代。這些建築將最終保留下來,提醒世人,歷史上的偉大時期就存在於這些不朽的建築裏。羅馬帝國的君主留下了什麼?如果不是這些建築,還有什麼能夠證明他們的存在?所以,當墨索里尼想要用現代主權思想鼓舞子民時,他就能從羅馬帝國的遺址中汲取羅馬時期的英雄氣概。"

對此,希特勒和斯皮爾提出了殘垣價值(Ruinenwert)理論,意思是,要建造那些既使數百年後被廢棄或倒塌,仍然能鼓舞子孫後代的建築物。這種理論體現在一些宏偉的建築上,比如斯皮爾設計的紐倫堡齊柏林廣場(Zeppelin Field)。古老的帕加馬祭壇(Pergamon Altar)為齊柏林廣場提供了設計靈感,如今與巴比倫的伊斯塔爾門陳列在同一博物館。

納粹建造的建築物終究不會如宏偉的歷史遺址般永垂不朽。正如薩達姆位於巴比倫城的宮殿,在斯皮爾的建築被摧毀後僅僅幾年,也化為了斷壁殘瓦,而這正是薩達姆所懼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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