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文化容忍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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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該城市的許多紀念碑、清真寺和其他建築物融匯了印度、波斯、阿拉伯和土耳其的影響(圖片來源:Harrison Akins)

"印度的兩條大河——恆河(Ganga)和賈木納河(Jamuna)——交匯流入大海,不過在交匯後兩條河仍然保持各自的特點。"

納澤馬·塞斯(Najma Seth)坐在飯廳的桌子旁,嗡嗡的風扇驅散夏天的炎熱。她一直居住在印度勒克瑙(Lucknow),現在她把雙手放在一杯熱氣騰騰的印度奶茶上十指相扣,向我示意她所說的話的意思。

她用這兩條河流的意像是為了描述和諧的印度教-穆斯林文化,它又被稱為"Ganga-Jamuni tehzeeb",這是她所在的古城的一段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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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勒克瑙的人口中大約70%是印度教徒,近30%是穆斯林。(圖片來源:Harrison Akins)

宗教之間的這種獨特的容忍度是勒克瑙城的一大特色。目前佔人口的70%的居民信仰印度教,而穆斯林人口接近30%,較小的錫克教和基督教群體佔比低於1%(相比之下,印度全國人口中接近80%信印度教,15%是穆斯林)。事實上,勒克瑙是印度兩個宗教群體之間未曾發生過任何重大問題的少數大城市之一。

雖然勒克瑙顯然可以給印度帶來宗教容忍方面的經驗,但是有跡象表明,即使是在這個歷史上較為安全區域,也曾經出現過關係緊張的嚴重信號。

該城市的世界主義源於18世紀和19世紀阿瓦德王國(Awadh Kingdom)的執政(或王子)納瓦布(nawab)。 包括今天的北方邦(Uttar Pradesh)中央地區在內的阿瓦德王國是薩達特·阿里汗納瓦布(Nawab Saadat Ali Khan)於1722年建立。自16世紀中葉以來,它一直是日益衰敗的莫臥兒帝國的一個邦。這裏肥沃的土地與繁榮的農業經濟讓它成為印度北部最繁榮的邦之一。1775年,納瓦布定都勒克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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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執政納瓦布的資助下,這裏建起了紀念碑,比如城市的入口魯米(Rumi Darwaza)。(圖片來源:IndiaPicture/Alamy)

這座新建的首都在富裕的什葉派穆斯林(Shia Muslim)納瓦布的幫助下迅速成為北印度的文化首都。什葉派穆斯林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波斯王朝。於是,勒克瑙成為學者、藝術家、詩人、建築師、音樂家、刺繡師、工匠以及來自各種文化和宗教背景的藝術從業者的燈塔。有關勒克瑙文化的故事在整個次大陸都富有傳奇色彩,通過電影、詩歌和藝術而聲名遠播。 然而,它通常被用來諷刺精緻而腐朽的莫臥兒王朝:一個富有的納瓦布斜倚在墊子上,身穿高領長外套,佩戴著精緻的珠寶,一邊咀嚼著印度檳郎,一邊懶散地聽人朗誦烏爾都語詩歌。

如今,這座城市到處可以發現居民創造力的明證,比如從那個時代留下來的許多高聳的紀念碑、清真寺和其他建築物,它們彰顯出印度、波斯、阿拉伯和土耳其影響的和諧交融。納瓦布發展出一種精緻的烏爾都語來表達他們的文化,它與納瓦布的隨從所使用的印地語不同,它從各種語言學和詩歌資源吸收語言元素,並將這座城市變為文學中心。即使在今天,勒克瑙人講話用的烏爾都語還讓日常用語帶上極為禮貌的態度,並以其柔軟和甜美而聞名。

執政納瓦布的後裔米爾·賈法爾·阿卜杜拉納瓦布(Nawab Mir Jafar Abdullah)就是這種禮貌和精緻文化的代表。我與他見面以便增進了解。他穿著潔白的無領長袖襯衫,手上帶著珠寶戒指,向我強調納瓦布對世俗主義價值觀的承諾。他告訴我,很多納瓦布都曾支持印度教徒擔任印度總理,他們還為他們印度教的僕人修建印度教寺廟。他給我講述了一個故事,阿薩夫·阿德·達烏拉納瓦布(Nawab Asaf-ad-Daula)曾經說過他的左眼屬於穆斯林,右眼屬於印度教。

在勒克瑙,我發現很多人仍然致力於在兩個信仰之間達成精神上的兼容。 該城市的印度教普拉納·哈努曼廟(Purana Hanuman Temple)的圓頂上刻有伊斯蘭的新月標記,這一標誌是為了表達對修建這座寺廟的納瓦布的感謝。當地穆斯林經常支持該寺廟的印度教徒群體,特別是在節日期間,他們擺出攤位送花和水。印度教徒在穆哈蘭姆月(伊斯蘭教中的神聖月份)也會為穆斯林做同樣的事。雙方打招呼時經常使用世俗用語"aadaab",而非穆斯林用語"salaam alaikum"和印度教用語"namaste",以表示尊重。

納瓦布統治的另一個重要的副產品是兩個社群的經濟一體化,特別是在刺繡紡織業。這種勞動密集型工作最初是為了給納瓦布和精英階層提供高品質的服裝,它後來逐漸成為勒克瑙經濟的核心。它促進了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的經濟依賴和持續的公民參與和信任。社區內的任何暴力行為都將導致整個城市的生產過程停頓並且對整座城市的經濟帶來災難。

然而,自印度獨立以來,整個國家發生的許多政治動蕩一直對這種融合性文化提出挑戰。

在1947年印巴分治後,在納瓦布宮廷內精心培育出來的烏爾都語被宣佈為巴基斯坦的官方語言,而拉克瑙的大量烏爾都語文化與巴基斯坦和穆斯林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密切。這兩種互通的語言之間的政治分裂——穆斯林巴基斯坦的烏爾都語和信仰印度教的印度的印地語——背叛了自古以來代代相傳的偉大的文化複雜性。然而,在這一魔咒下,烏爾都語和烏爾都文化以及與它相關聯的人很快成為印度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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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刺繡紡織業是拉克瑙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經濟依賴和互信的一個例子(圖片來源:Catherine Baker)

印度民族主義——被稱為"印度教徒主義"(Hindutva)的意識形態——的興起被這種情緒激發,導致了印度當下印度教與穆斯林之間高度緊張的關係。特別是在2014年大選後,輿論批評納倫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帶領的印度人民黨(Bharatiya Janata Party)對黨內強硬派的反穆斯林和印度教徒主義言論不加管束。

例如,2015年,印度人民黨哈里亞納邦(Haryana State)首席部長馬諾哈爾·拉勒·卡塔爾(Manohar Lal Khattar)推動印度教經典文本《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納入國家義務教育。之前不久,南印度泰米爾納德邦( Tamil Nadu)印度人民黨的一位高級領導人認為,清真寺不是聖地,不像印度教寺廟,因此可以隨時安全拆除。這些言論往往鼓動暴力,比如2014年在德里Trilokpuri街區發生的印度教-穆斯林暴亂,以及越來越多的人因被懷疑吃牛肉而遭受攻擊,因為牛在印度教中是神聖的。

當社會緊張局勢激化時,勒克瑙的強大文化紐帶成功避免了重大騷亂的發生。 但是城市也並不是毫髮無損。近年來,社區之間發生了輕微的衝突,裂縫開始顯現。塞斯告訴我,雖然她曾經擁有許多信奉印度教的朋友,因為當時的勒克瑙居民不太關心個人的宗教信仰,但是她在當前的政治氣氛中失去了很多信奉印度教的朋友。

"這是現在的趨勢,"她說,"這對我的傷害很大。"

除了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的鴻溝日益加深以外,人們也對勒克瑙和整個印度的宗教間衝突持續感到憂慮:包括什葉派穆斯林和遜尼派穆斯林之間的衝突,以及印度教徒對達利特人(Dalits)或"不可接觸者"的攻擊。

即使勒克瑙的文化能夠倖免於這些政治挑戰,它也可能屈服於時間的流逝。隨著現代世界越來越多地侵入這座城市的古老車道——例如刺繡行業正受到從中國進口的機器製造的廉價品的挑戰——許多年輕人正在偏離城市的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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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在勒克瑙,像這家烏爾都語書店這樣的機構都是一種保護城市文化遺產的努力。(圖片來源:Harrison Akins)

一些人正在努力阻止這種文化衰落,例如建立新的烏爾都語語言研究所以保護納瓦布的文化,政府也在該城市劃定了一塊遺產保護區。 雖然塞斯對保護孩提時代的舊文化的努力持樂觀態度,但是她哀嘆道:"你無法復活已經被消滅的東西。"

納瓦布的時代已經結束,如今的勒克瑙一樣染上了貧窮、犯罪、腐敗等現代疾病,即使納瓦布復活,他們恐怕也已經認不出現在的勒克瑙。然而,印度教-穆斯林文化的殘餘仍然可以為共存提供經驗教訓。通過關注過去的教訓,印度有可能找到解決今天問題的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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