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甲:世界上走私最多的哺乳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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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萬年以來,穿山甲天生的鎧甲就是它最佳的防禦。它是唯一具有堅硬、板狀鱗片的哺乳動物,看起來像一隻身披鎖子甲的獾。只要存在一丁點的危險,穿山甲就會縮成一團,變成一隻緊密的球。捕食者幾乎不可能弄穿這層硬殼,它甚至可以抵抗獅子、老虎和豹子的牙齒。

能夠親眼目睹這一行為的科學家並不多。亞洲和非洲分佈有八種穿山甲,它們都是夜行動物,並且是出了名的害羞,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躲在洞穴和樹洞裏。即使在自然棲息地工作的環保人士通常也很難發現它們。香港大學生物學家蒂莫西·博尼布雷克(Timothy Bonebrake)說:"我還沒碰到過任何見過野生穿山甲的人。"

這種自然的羞怯可能有助於穿山甲躲過細心的環保人士,但它完全不是堅定的偷獵者的對手。獵人通過其獨特的足跡——走路時前爪向內彎曲——識別當地的穿山甲數量,然後使用訓練有素的狗嗅探穿山甲,找到它們的洞穴,或者等到夜間它們覓食時再捕獲它們。博尼布雷克記得在喀麥隆的路邊看到偷獵者抓起穿山甲的尾巴來叫賣的情形。

幾十年前,這些動物可能直接在當地市場被售賣。如今,大多數都出口到數千英里外的海外市場。大多數消費者在中國大陸和越南。角質鱗片是傳統藥物的重要成分,而穿山甲的肉通常被當作宴會上的美味。理想的情況是,廚師把活的穿山甲放在餐桌前,在客人面前切開它的喉嚨,以保證肉的新鮮度。而隨著亞洲穿山甲數量的減少,非洲有越來越多的穿山甲被捕獵以滿足需求。

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the Conservation of Nature)估計,在過去十年中,一共有100萬隻穿山甲跨越國界,使它成為世界上被走私買賣最多的哺乳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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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卡拉哈里沙漠(Kalahari Desert)的南非穿山甲——非洲的四種穿山甲之一(圖片來源:Alamy)

如果這一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滅絶就是不可避免的。穿山甲的自然數量比本世紀初期已經減半,而過去一年的一系列大規模捕捉可能說明需求正在增加。香港大學生態學博士生、國際人道協會(Humane Society International)顧問亞歷山德拉·安德森(Alexandra Andersson)說:"這很難說,但似乎貿易在日益增長。這讓人感到難以想像。"

這一損失對更廣泛的環境的影響在很大程度上是未知的。"穿山甲的數量正在下降,但這會對生態系統產生影響嗎?我們不知道,"博尼布雷克說,"但有可能穿山甲真的很重要。"例如,據信每一隻穿山甲每年吃7,000萬隻螞蟻和白蟻。"這對生態系統的循環來說非常重要。"如果沒有這種天然的蟲害控制,這些地區可能很快就會出現過多的昆蟲。

然而,與大象、犀牛或老虎面臨的危險相比,穿山甲的困境未能滲透到公眾意識中,西方尤其如此。博尼布雷克說:"過去一兩年,人們才開始意識到穿山甲遇到麻煩了。正如英國的威廉王子(Prince William)所說的那樣,"穿山甲已經面臨瀕危風險,而大多數人還未聽說過這種動物。"

那麼,這種很難捕捉的、沉默寡言的生物是如何成為這個上億美元行業的焦點的呢?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來拯救它?為了尋找答案,我拜訪了香港大學"保護取證實驗室"的博尼布雷克和安德森。該團體對各種動物走私買賣有獨特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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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香港上環區常見的現象:整個貨架的鯊魚幹——但是很難判斷貨物是否來自受保護的物種(圖片來源:Alamy)

我很快發覺,香港是研究野生動物犯罪的絶佳地點,由於地理、文化、政治和經濟原因,香港是販運許多不同瀕危物種的樞紐。在這個更廣泛的背景下,才能解釋穿山甲面臨的日益嚴峻的威脅。

我首先在上環區和安德森見面,這裏距離香港大學有30分鐘的步行路程。一路上,她帶我走過賣魚翅和其他形式的海鮮乾貨的商店。像穿山甲一樣,魚翅湯常被認為是宴會的核心。美食作家富赫薩·杜洛普(Fuchsia Dunlop)認為,它的質地——帶有"膠狀口感"的"絲狀順滑"——可能是吸引人的部分原因;捕獵和殺死鯊魚的巨額費用也是財富和權力的象徵。安德森說:"皇帝曾經把它當作美味。由於人們想要展現自己的地位,所以魚翅就變得流行起來。"

雖然一些魚翅在香港是合法的,但是用雙髻鯊等物種製作的產品被禁止。不幸的是,目前很難確定一份魚翅的來源——所以這些商店成為香港非法野生生物貿易最顯眼的一面。安德森說:"如果不能測試每份魚翅,我不知道你能做什麼。"

其他商品具有特定的藥用價值。除了魚翅之外,我們還看到懸掛在商店天花板上的幹魚鰾。傳統來講,魚鰾用於治療關節疼痛和緩解懷孕中的不適,甚至還有說法是壯陽藥。同樣的,某些物種的魚鰾是合法的,而其他一些瀕危物種的交易已被禁止——但極高的價格意味著一些貿易商願意承擔風險。一種受到追捧的墨西哥魚品種石首魚的利潤堪比可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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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中國在喀麥隆的基礎設施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所以可以採掘包括木材在內的喀麥隆自然資源(圖片來源:Alamy)

穿山甲的滅絶可能是因為類似的(但在科學上未經證實的)信仰。穿山甲的鱗片由角質素構成,那是與指甲和頭髮相同的東西,這意味著它應該沒有營養價值。但中醫認為它可以治癒一些病症。他們認為其益處部分是穿山甲在野外的行為而產生的。博尼布雷克實驗室的博士生程文達(Cheng Wenda,音譯)說:"穿山甲鱗片首要的醫療用途是治療螞蟻叮咬,因為它們吃螞蟻。"而且因為穿山甲會鑽孔,所以有人相信它可以打開你身上的淤塞。"也許正是由於這些原因,一些中醫聲稱穿山甲的鱗片可以提高生育率,甚至可以對抗癌症。

這些信仰深深植根於文化,香港很多居民依然遵循古老的食譜——正如安德森最近一次調查顯示的那樣。"我們發現85%的受訪者認為穿山甲鱗片具有藥用價值,即使沒有同行評議的證據。"

與魚翅一樣,對於哪些穿山甲可以進口存在一些混淆。直至此前不久,一些非洲種類的穿山甲交易是合法的,但執法者或消費者很難確定其來源。不過在2016年末,新制定的《瀕危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onvention on the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改變了現狀。現在所有種類的穿山甲都受到平等保護。安德森說:"這是一個巨大的勝利——現在黑白分明瞭。"不過她懷疑即使如此,我們經過的幾個商店仍可能在交易穿山甲。不過我們必須先努力獲得交易者的信任,他們才會坦誠這一點。

無論如何,大多數進口動物通過香港進到中國其他地區。香港作為"自由港"的地位——英國佔領的遺產——意味著海關法規傳統上比較鬆散。它的位置使其成為通往需求特別高的廣東省的一條簡便路徑。廣東以其野生風味的美食而聞名,其中包括野味——儘管更有爭議的原料通常處於保密狀態。例如,安德森記得在廣州的一家餐館詢問是否可能吃到穿山甲肉。"他們最初說可以,我們可以幫你安排,"安德森說——等到服務員回來,她就假裝不記得說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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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16年12月,中國媒體報道在上海緝獲了3噸以上的穿山甲鱗片(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過了魚翅商店後,安德森帶我來到她的大學的系裏。在這裏,她的同事解釋了為什麼非法動物(包括穿山甲)貿易有增無減。他們說,主要原因可能是中國經濟的飛速發展和隨之而來的消費主義。致力於保護受威脅的海洋生物的伊馮·薩多維( Yvonne Sadovy)說:"無論是藥用還是為了顯示地位,有各種不同的原因導致更多的人需要更多的東西,而且他們有越來越多的錢可以買到它。"

這種經濟繁榮通過中國對海外投資的增加成為了國際貿易的支柱。博尼布雷克通過他在喀麥隆的工作證明了這一點,中國投資者正在向當地的基礎設施投入資金,回報是在當地獲取木材等自然資源的機會。

他說,兩國的文化和經濟聯繫不可忽視。"我住在喀麥隆雅溫得(Yaoundé)的一個地方——在那個區域,有中國酒店、中國餐館——到處都寫著中文。"他說,"每當你看到一條新路,你問,'這條路是哪裏來的?'是中國人建造的。"

所有這些都允許貿易商隨著合法進口貨物偷運非法貨物。"這些地區之間的貿易太頻繁了——如果你在其中一個集裝箱裏放了一些穿山甲鱗片,並不是很大的問題。"他補充道,"緝獲的大量穿山甲僅僅是從非洲運往中國的自然資源的一種產物。"

最新緝獲的龐大數量表明一些有組織的大型犯罪網絡正在策劃這一國際貿易。安德森說:"如果你要運送13,000公斤的鱗片,這真的是一個需要周密組織的工作。我認為這背後必定有大量的運作。"關鍵是這些罪犯不是專家:在很多情況下,同樣的組織似乎負責販運許多不同的物種。

不幸的是,香港的野生動物走私並不像其他形式的有組織犯罪一樣受到重視。"在2010年至2015年期間,有89起穿山甲走私案件,只有9起案件被起訴",安德森說。處罰通常最多是監禁數月,罰款數千港幣。考慮到交易貨物的價值——價值數千萬——這是值得冒懲罰的風險。"這就像是成本一樣,"埃里克斯·霍福德(Alex Hofford)說到,他是支持"野生救援"組織(WildAid)的野生動物活動家。野生救援組織是曝光香港非法象牙貿易的慈善機構。他認為懲罰力度"小的驚人"。"[走私者]知道,如果他們被抓住了,懲罰最多也就是小打小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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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從北蘇門答臘的走私分子那裏救出的小穿山甲(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從實用主義角度,香港大學的團隊也強調,政府並不是敵人。"在這些方面,批評政府很容易。但是,我遇到過很有熱情的人,不過他們對這方面無能為力,因為他們缺乏合法的授權或缺乏資金,"專門從事海洋生態學的大衛·貝克(David Baker)說:"在瀕危物種領域工作的人很少。"他也研究了各種海洋生物的貿易情況。

他們希望通過提供必要的科學工具,幫助建立更有效的制度。一個目的是揭露交易背後的大集團的存在。薩多維說:"當我們真正建立證據來證明這是有組織的犯罪行為時,它會受到更多的重視。"他們還提供基因測試,以進一步澄清正在交易的動物種類,還有"同位素分析",這可以用來識別化學蹤跡,以確定動物的原產地。

計算方法還可以建立更詳細的貿易圖。 程文達和博尼布雷克最近分析了過去八年間最近發生的穿山甲緝獲量的數據(總共超過65,000隻穿山甲),以更好地了解中國的貿易網絡。他們今年早些時候發表的初步分析表明,有三個特別重要的交易樞紐:廣州,防城港(臨近越南邊界),靠北一點的雲南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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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環保人士試圖在香港街頭提高人們對穿山甲所遇困境的認識(圖片來源:Alexandra Andersson)

對於博尼布雷克來說,這種微妙的描述是向前邁出的關鍵一步。"其中一個優點是把它分解開來……對,這是中國的需求,但這是在中國的這些地方,如果我們加大力度,不僅要執法,還要通過教育和其他方法來減少對穿山甲的需求。我們其實可以發揮作用。"

整個團隊都同意,提高公眾對這些問題的認識是至關重要的,儘管他們避免太激烈的批評這些古老的信仰。安德森說:"你知道,我不是說中藥是錯誤的,是不好的,沒用處。這些文本流傳了數千年,對文化有著強烈的共鳴。但是當大眾消費主義圍繞這些瀕危動物形成行業時,我們需要一種替代品,因為我們不希望它們消失。"

令人鼓舞的是,對一些被販運的產品的看法已經開始變化。例如,薩多維指出,許多年輕人在婚宴上拒絶提供傳統的魚翅。她說:"要做到這一點,他們確實不得不反對他們的父母和老一輩的看法,這很不容易。我想,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時刻,正確的信息正在傳播出去。"

貝克也表示同意:"在這個時候,不僅是在香港而且在中國大陸,環保主義正在崛起——簡直像是一波漲潮。人們的教育水平提高了,他們更多的意識到環境問題和他們的決策與這些環境問題之間的聯繫。"穿山甲甚至吸引了一位重要人物的注意,香港女演員郭秀雲現在正致力於教育人們穿山甲遇到的困境。

如果我們這一代人快速行動起來,我們可能還有時間拯救穿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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