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極限旅行者探索那些「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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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科裏亞·斯勃利(圖片來源:KoljaSpori)

科裏亞·斯勃利(KoljaSpori)總是輕裝上陣。如果是短途旅行,他的行裝只有一件旅行夾克,然後在衣服口袋裏放些內衣和牙刷。如果是長途旅行,他會帶一個公文包。這個46歲的德國人喜歡穿時尚的西服——而且總會系一根領帶或者插一塊絲帕——他說,打扮得像是1920年的電影裏面走出來的人,可以幫助他在路上結識各種各樣有趣的人。

他經常前往衝突地區、杳無人煙的西伯利亞冰封之路以及雖已分裂但卻尚未得到承認的共和國——用他的話說,就是那些"不存在"的地方。他喜歡把志趣相投的旅行者聚集到他的"極限旅行大會"上,而會議地點則會選在車臣和索馬里這樣的地方。對他來說,身處無名之地才會讓生活"變得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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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勃利認為車臣是一個"可愛的旅行地"(圖片來源:ITAR-TASS Photo Agency/Alamy)

斯勃利天生就是懷疑論者,他始終認為西方政府和商業媒體想讓公眾相信世界是一個可怕的地方。當他在位於摩納哥的家中接受我們採訪時,他也堅持認為,只有去過很多人眼中的禁區後,才能逃脫他所謂的"官方故事"。

問:你的冒險精神從何而來?

我在德國長大。11歲時,我的生活變得很有意思。我父親當時在外事局工作,他被派到伊斯坦布爾履職6年。這開闊了我的眼界,因為伊斯坦布爾是全世界最國際化的城市之一。我12歲時去了敘利亞和伊拉克的邊境,然後就迷上了歷史和旅行。

問:你自稱是一位紳士冒險家。這是否意味著你會穿著時尚的服飾去旅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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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勃利的哲學是:只有去過很多人眼中的禁區後,才能逃脫他所謂的"官方故事"。(圖片來源:Kolja Spori)

我努力讓自己時刻看上去都很職業化。如果你打扮得像個成功的商人,就能打開許多扇門,幫助你見到有趣的人。例如,我之所以能在就職晚宴上見到獲得諾貝爾獎的利比亞總統埃倫·約翰遜·瑟利夫(Ellen Johnson-Sirleaf),完全是因為我穿著入時,敢於若無其事地走進保衛森嚴的VIP包房。

我也碰到過很多困難。我去過西非Ilemi Triangle這樣的地方,南蘇丹和肯尼亞都聲稱擁有那裏的主權;我還去過西伯利亞的冰封之路;甚至是土耳其東部厄德爾省與阿塞拜疆納希切萬自治共和國接壤的偏遠邊境通道。但我也很喜歡探索各種方式來深入了解一個國家首都的政治或經濟權力結構——有的是受人邀請,有的是偶然為之。

問:你喜歡時尚的穿著,但總是輕裝出行。這是如何實現的呢?

如果是利用周末出行,我根本不帶行李。我會把替換的襪子和襯衣放在特製的旅行大衣裏,裏面有很多夾層。這種穿著很幹練,但裏面的口袋足以放下我旅行中的日常用品。我盡量做到化繁就簡。美利奴羊毛可以抗菌,因此這種材料製作的襯衫可以反覆穿。

在西服上插一塊漂亮的手帕很重要——它能瞬間提升你的氣質。這不僅事關社會地位,還與人身安全有關。如果你看上去像個商人,而不是遊客,那就會感覺自己更加融入某個地方。

問:如果是長途旅行,你會怎麼收拾行裝?

我永遠不會帶錢包。錢包太複雜,我的錢和鑰匙都會一股腦地放在口袋裏。使用錢包是高估了錢的價值。憑什麼要用一個專門的地方放錢?這是一種戀物癖。

如果是長途旅行,我會帶一個很小的公文包,比常規的手提行李箱還小。坐飛機時,我可以直接把它放在前座的下面。

問:你如何規劃行程?

除了航班外,我沒有固定行程。我不喜歡在任何一個地方居住超過一晚。這樣的速度和節奏是這種體驗的關鍵組成部分。另外,我也不認為非要參觀博物館或者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收錄的景點。你可以通過旅行發現某個地方的真實面貌,但如果去了通過官方故事了解的旅遊景點,就無法達到這一目的。有人曾經說過,"只有傻子才會去博物館,聰明人都在酒館裏。" 我很同意這個觀點。

我喜歡德涅斯特河沿岸共和國、南奧塞梯、索馬里蘭這樣的地方。它們的吸引力在於,這些地方並沒有正式存在,它們沒有獲得承認。人們不了解它們。當你身處那裏,會發現空氣裏有些東西讓它們與眾不同。這會讓我激動不已。你正身處歷史的過渡期。歷史書還沒有到達這裏,但你已經能夠感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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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勃利去過一些世界上最偏遠的地區(圖片來源:Kolja Spori)

問:危險的地方為什麼那麼吸引你?

政府想在民眾之間營造一種恐懼感,以此加強他們的權威。安全系統的基礎是人們要對恐怖和犯罪活動感到恐懼。但實際上,危險並不存在。

問:你認為根本不存在禁區?

對旅行者而言,每個國家都向我們開放,就連敘利亞、阿富汗、也門、烏克蘭也不例外。但你必須措施得當。我去年去了頓涅茨克。我一天到晚都能聽到炮轟的聲音,但這不意味著你身處危險之中。事實上,當你看到公眾在炮聲此起彼伏的情況下仍在正常生活時,會被它深深吸引。

但如果你在夜裏前往德國的火車站,就會碰到麻煩,女性尤其如此。你要學會避開危險。

問:你曾經說過,當衝突爆發時,你會收拾行裝去實地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前往衝突地區的意義是什麼?

我去這些地方是為了了解實情。在很多時候,官方的闡述都是錯誤的,只有親自前往才能發現真相。起義時的班加西是這樣,去年6月的頓涅茨克也是這樣,2010年的阿富汗馬扎里沙里夫同樣如此。如果你避開前線,會發現生活一切如常,這實在令人震驚。如果你單純通過媒體獲取信息,會認為這些地方就像人間地獄,但真相通常並非如此。

問:如果邊境官對你護照上那些來自危險地方的入境戳存有疑心,你會作何解釋?

我會對他們說,我喜歡收集不同國家的入境戳,而且喜歡追逐危險,渴望前往戰爭區旅行。通常來說,他們都會洗耳恭聽,你會發現他們很感興趣。他們會告訴我,我不是個危險人物。但我確實會盡量避開美國,因為他們對我這樣的人疑心更重。

問:能否告訴我們幾個在你看來很可愛,但卻令讀者感到意外的地方?

我想到的是格羅茲尼(車臣)、塔吉克斯坦、蘇丹和伊朗。官方對這些地方的描述都不太好——它們被刻畫成危險的地方,甚至成為了"邪惡軸心"的一部分,諸如此類。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格羅茲尼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他直到2009年還在經歷戰爭。但現在卻猶如童話一般,是一個像迪拜一樣安全的地方,甚至帶有一絲豪華奢侈的氛圍,那裏非常有趣。

塔吉克斯坦的生活仍然有些艱苦,但那裏非常美麗,並不像我所認為的那樣受到壓迫。我開車駛過帕米爾高速公路,在杜尚別入住過一家漂亮的凱悅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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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Kolja Spori

伊朗被宣傳成西方的敵人,但沒有理由迴避這個國家。那裏很安全,很漂亮,也很友好。

蘇丹被描述成生活艱難、充滿危險的地方,但喀土穆很發達。那裏有奇特的麥羅埃金字塔群。

問:這些都是穆斯林國家。這很重要嗎?

穆斯林國家更好客,尤其是跟基督教國家相比。要論真正的犯罪,也就是在大街上遭到攻擊的概率,基督教國家反而更高,例如南美、拉美和菲律賓。具體到非洲,當你從北部的穆斯林地區來到中部的基督教地區,就會發現當地人對待陌生人的態度更加充滿敵意,被人欺負的風險也會增加。官方對於某個地方的描述往往是錯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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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如果想幫忙,就應該去那些你認為有人需要幫助的地方旅行。"(圖片來源:Kolja Spori)

問:你相信旅行可以改變生活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這種說法,但旅行的確可以改變一個人對世界的看法。例如,5年前,我曾經在一次大旱過後前往肯尼亞和索馬里邊境附近的達達阿布,在那裏的索馬里難民營做過一次慈善活動。媒體上到處都是奄奄一息的兒童的照片,希望借此向全世界乞求幫助。所以我也去那裏幫忙——我們帶著大約3萬美元的食物、藥品和醫療設備。但整個慈善事業——我稱之為"危機色情"——做得過頭了。聯合國已經前往那裏,所以秩序井然。其他地方還有更嚴重的問題,例如肯尼亞的村莊,那裏沒有任何資金支持。電視媒體在醫院裏四處尋找哭泣的兒童。事實上,只要你願意,就算在瑞士也可以在醫院裏拍到兒童受苦受難的可怕視頻。而且能吸引很多捐款。

問:你認為人們應該如何幫助世界各地需要幫助的人?

如果想幫忙,就應該去那些你認為有人需要幫助的地方旅行。然後在那裏花錢,給人們創造好的工作,而不是到處捐款。

我會長途跋涉,然後從市場上購買水果和食品,從街頭叫賣的兒童手裏購買SIM卡。我會在他們的系統內花錢。即便是在那些可能歸大人物所有的酒店裏,如果工作表現優異,服務員也可以從我這裏拿到很多小費。認真工作理應得到更多報酬。整個非洲就像接受滴注輸血一樣接受慈善捐款,這讓所有人都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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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對旅行者而言,每個國家都向我們開放……但你必須措施得當。"(圖片來源:Kolja Spori)

問:哪一趟旅行最令你自豪?

首先是西伯利亞的冰封之路。我當時是跟兩個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去的——德國著名攝影師邁克爾·馮·哈賽爾(Michael von Hassel)和奧地利奢侈品製造商哈拉爾德·布本(Harald Buben)。另外還有幾個來自芬蘭、英國、印度尼西亞、和俄羅斯的朋友。我們一起租了一輛舊車前往那裏。我們到達了世界最北邊的公路的終點。在我們那趟行程之前,沒有人知道那是全世界最北邊的公路。所有人都以為是挪威最北端的北角。沒有人記得有外國人曾經在我們去的那個地方開車,所以我對那次旅行很滿意。那裏的溫度只有零下45℃。

2013年,布本和我還在冬天開著一輛快報廢的車去了西伯利亞的另一條冰封之路——科雷馬公路。我們從中歐一路開到馬加丹,全程超過2萬公里。我們到達了零下62℃的寒極點,那裏靠近奧伊米亞康,是地球上最冷的人類棲息地。那趟旅程確實不容易,有時會讓人有些恐懼。你必須手動加油,因為加油機在那樣的溫度下都無法工作。每過500公里才能見到一座加油站。感覺有點超現實主義的味道,像是穿過時間隧道不斷向東。實在是太刺激了。

問:你有什麼旅行目標嗎?

我還想跟唐·帕裏什(Don Parrish,去年的"旅行先鋒"之一)一起去加沙。我想去盧甘斯克,那個小地方成了俄羅斯與烏克蘭拉鋸戰的中心。我還夢想能去南極點,在南極洲展開一次小規模探險。在聯合國的193個成員國中,我只有6個國家還沒去過,但我不著急完成這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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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勃利的極限旅行大會聚集了許多志同道合的極限旅行者(圖片來源:Kolja Spori)

問:你為什麼要舉辦這些年度極限旅行者大會?

我喜歡認識有趣的人,與他們保持聯繫。這正是旅行的意義所在,旅行是一項倫理(ethical)事業,正因如此,我們才將大會的名字縮寫成"ETIC"。你可以了解世界各地的差異,但也可以看到你與其他文化之間有多少共同點,所以可以彌合社會的創傷。這就是我們的ethical,這是一句雙關語(譯注:ethical有"處方藥"和"倫理道德"兩種含義)。慈善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他們花的是別人的錢,而且效率不高。旅行者會親自買東西,從而保持經濟運轉。這是好事。

問:這些旅行大會有什麼內容?

重點主要是跟老驢友聚一聚,同時認識一些新加入的志趣相投的極限旅行者。這不是為了相互攀比,而是為了讓有共同生活追求的人聚在一起。我們通常會與當地的一位顯赫人物一起吃一頓飯,然後在主辦城市一起旅行一次。還會有很多非正式的討論,內容包括特殊的目的地、俱樂部規則,以及如何定義極限目的地,諸如此類。

問:你們為什麼把明年的大會舉辦地定在索馬里普特蘭?

普特蘭這樣的地方外國人很少,那裏沒有真正的恐怖活動,在那裏襲擊外國人也沒有什麼意義。那裏海盜猖獗,但海盜都在海上。我認為風險可控。普特蘭很獨特。那是一個極端的地方,我們不能辜負大家的期望。

問:你希望如何被人銘記?

我天生很反感給自己寫墓誌銘,但我希望人們記起我時,想到的是一個勇敢的人,他會以事情的本來面貌去看待它們,而不會道聽途說、人云亦云。而且,他向來直言不諱。我希望人們提起我時,會想到一個前往事情發生的原點探究真相的人,會想到我的朋友都是天資聰穎、見多識廣的人。我擅長歷史,但我的知識不是從博物館或書本上學來的。我探究的很深,我試圖找到隱藏在世界各地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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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勃利自稱喜歡收集不同國家的入境戳,而且喜歡追逐危險,渴望前往戰爭區旅行。(圖片來源:Kolja Sp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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