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領略日本傳統精髓的神秘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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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優雅的中年男子向我走來,他穿著一件纖塵不染的黑色夾克,主動伸出手來向我打招呼。我當時有一點點驚訝。我的日本鄰居們通常都拘謹且沉默寡言,鮮有這樣熱情主動的人。20 年前,我們聚集在京都北部北山街的一家藝術畫廊旁。我們幾個聚在那裏,參觀一位朋友的鋼筆畫展。作品是傳統的水墨風格,簡約並有大量留白;畫作的核心就在於關鍵位置的留白,每位觀眾可根據自己想法或偏好用想像去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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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 年前,耶爾在京都的一家藝術畫廊遇到了這名神秘男子(圖片來源:Chinnaphong Mungsiri/Getty)

作家生活的一大樂事便是有很多的人渴望向你講述他們自己的故事。但在這種情況下,這位有趣的陌生人以平靜流利的英語講述得越多,我能確信的反而越少。他向我娓娓道來,他出生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上海,並在孩提時代離開正在經受戰爭洗禮的上海前往日本,而日本當時也正在經歷同樣的絶望與破碎。大約 20 歲時,他愛上了日本一家知名企業總裁的女兒,並一路追隨她去了紐約。但不久之後,出於責任和工作的需要,她再次離開。於是,他不得不孑然一身離開第五大道。

不久之後,他到了美國西海岸的藝術學校,當時正是"愛之夏"(Summer of Love)方興未艾的時候。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講這些,裏面沒有談到家人、他現在居住的地方以及和工作相關的任何事情。有一位普通朋友告訴我伸介(Shinsuke)是一名古典弓箭手,我對此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他那像傳統大師一樣筆直的腰板直言不諱地表達這一點。

我們的談話結束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見到伸介。但那次藝術畫廊偶遇的兩年後,我和妻子結婚時,門階上突然出現一副羅斯科(Rothko)風格、有著巨大顏色板塊的繪畫,畫作中呈現了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紅色方塊和一個同樣令人捉摸不透黑色方塊。和我僅有一面之緣的伸介聽說我要結婚,希望表達恭賀之意,於是我收到了這份最引人注目的結婚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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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伸介一直與耶爾保持書信來往(圖片來源:Chiara Salvadori/Getty)

很多年後的一天,我們這棟一向安靜的公寓中響起了電話鈴聲。"我希望沒有打擾到您,"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聲音似乎是一個日本人,但又有些不像,"我剛剛來到奈良,我想知道您是否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談一下?"當我到達車站時,伸介正坐在一間咖啡館中,手持一本書,戴著貝雷帽,散發著巴黎藝術家的氣息,而我才得知他已在巴黎多年。

我們在京都以南約 45 公里的奈良公園緩步而行,這裏有大約 1200 只野鹿。一向謙恭有禮又不苟言笑的這位新朋友,再次重新釋放了自己,他誇張、親密地比劃著。他表示,自己來自一個武士家庭,他的父親從來不喜形於色。即使在生離死別的那一剎那,也未對自己的兒子說過什麼。伸介繼續道,他自己對薩滿教充滿濃厚的興趣,並樂意向我介紹一位曾是皇家遠方親戚的女祭司。我們分開時,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所居住東京郊外一處小島的地址。他說自己和一名年輕漂亮的女士住在一起,他略帶難言之隱地表示說那是他的'養女'。

在任何其他情況下,我都會表示懷疑:作家聽到的吸引人的細節越多,就越警惕。只有揭開神秘的面紗方可真正解開謎團。但是,了解伸介的朋友們都向我保證,他的故事屬實;他像大多數日本人一樣不會誇大其詞或者自吹自擂,尤其是他的身世背景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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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耶爾:"我更深刻地了解了這種文化,在這種文化中,親密最真實的一個標誌就是無需多言"(圖片來源:Glowimages/Getty)

更多年以後,我聽聞這位神秘朋友好像在心臟病發作後,被[醫療直升機]空運送出他所在的島嶼。在有禮貌地向我詢問,並徵得我的同意後,他繼續給我寫信,而且用的是書法體。每張小方紙上連一兩句暗示性的話都沒有,好像這位武士之子強烈希望不要與自我封閉的父親犯下同樣的錯誤,他更願意直抒胸臆。

之後有一天他打來電話,真誠地道歉:伸介已經回到了奈良,這次他與一名年輕女性在一起,伸介將她介紹為好朋友的女兒。但這名女子卻將伸介稱為自己的老師。當然,我看到的這種關係,遠遠比任何大學女生與德高望重的老師之間的關係更為親密。我們坐在一家非常幽暗、安靜的餐廳裏,餐廳的燈光非常柔和,伸介突然起身偷偷溜掉了。

等他回來時,已經結過了賬單。"我剛賣了一幅畫,"他堅持道,"我想給予你些許回報"。為什麼,我想知道?他只是說,他讀過我描寫日本的一本舊書,讀了兩遍,讓他感受頗多,所以他想表達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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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耶爾:"伸介去世了,一位有名的畫家,優雅精熟地掌握了東西方的繪畫形式"(圖片來源:Artem Vorobiev/Getty)

在我繼續生活在日本的日子裏,我更深刻地了解到這種文化,在這種文化中,親密最真實的一個標誌就是無需多言。俳句(Haiku)的美就在於言簡意賅。

之後,我又接到過一通電話,聲音自信而不冒昧,是為了打擾而道歉。

"你好嗎?"我說。

"我死了,"伸介回答道。

他聽到電話另一頭緘默無語,然後笑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我上周已經死了。我停止了呼吸;他們認為我已經離開人世。但後來他們給我餵藥,現在我已經沒事了。當時我似乎靈魂出竅;彷彿與你不在同一世界,並看到一些非常有趣的幻像。"

對此,我沒有給出太多回應,伸介一直有將自己放到另外一個世界的天賦。

聊了一會兒後,我說:"好好照顧自己,一齣院,就要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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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耶爾:"伸介送給我的結婚禮物令人咋舌,而這恰恰展現了依然鮮活的、極其少見的日本傳統的精髓(圖片來源:Drazen_/Getty)

但一周後,我接到的第二通電話告訴我伸介去世了,一位有名的畫家,優雅精熟地掌握了東西方的繪畫形式。

現在,又經過了幾個寒暑,我的腦海里出現了他的聲音,輕聲低語。我想,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我們幾乎沒有再見面的機會;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的朋友,可以體現俳句精髓的一個人,似乎在告訴我,我可能永遠無法理解這其中的含義。良久之後,我才意識到,伸介送給我的這份令人咋舌的結婚禮物,恰恰是依然鮮活的、極其少見的日本傳統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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