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尼加早餐肉腸背後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

香腸 Image copyright William Ragosta/Alamy

我在多米尼加拉羅馬納市的一家酒店咖啡廳坐下後,一名女服務員將早餐盤輕輕地端放到我面前。這是一份 platotípico,標凖的多米尼加式早餐,是酒店免費贈送的早餐。早餐搭配有mangú(芭蕉)泥、煎蛋、炸奶酪片和令人上癮的煎炸後切成圓形厚片的酥脆的莎樂美香腸(salami 又譯薩拉米或意大利香腸)。看著它,我不禁想到在這樣悶熱的天氣裏,這是我最不應該吃的。我才到多米尼加共和國幾天,但我已經知道這僅僅是早餐而已,幾乎每天可見,隨處都可以吃到,而且非常美味。

莎樂美香腸是多米尼加的一種主要食品,可在意大利面中將其切成塊與番茄醬搭配食用,也可與辣椒和洋葱一起燉著吃,或是拌在米飯裏,抑或切成厚片煎炸。在我的旅途中,每一種吃法我都嘗試過了。這種香腸非常好吃,但我還是有些困惑。我想知道,這種加工過的肉製品為何能成為一種主要食品?

莎樂美香腸廣受歡迎的部分原因在於價格低廉。另一個原因則是環境,電力供應不可靠和缺乏冷藏設備使得人們對全熟蛋白質食品有大量的需求。但當我請教一位在多米尼加共和國工作了數十年的美國醫生,問他為什麼人們對莎樂美香腸如此鍾愛時,他提到還有一個原因,這涉及兩大獨裁專政、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人類的聰明才智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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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莎樂美香腸是多米尼加的一種主要食品,可在意大利面中將其切成塊與番茄醬搭配食用,也可與辣椒和洋葱一起燉著吃,抑或切成厚片煎炸

多年來,我曾向多名多米尼加的朋友以及陌生人請教有關這一喜好背後的蛛絲馬跡,但沒人知道我在說什麼,直到偶然聽到有人談起北部城市蘇莎亞 (Sosúa) 的一個小型猶太社區,我才有跡可循。這一提示指引我來到蘇莎亞虛擬博物館 (Sosúa Virtual Museum),這是一家有關蘇莎亞居民小型社區的在線歷史檔案館,記錄了現在的居民以及過去的居民、他們的孩子及這家博物館創始人西爾維亞•施瓦茲講述的故事。

施瓦茲說,她是歐洲猶太人的後裔,但在多米尼加共和國長大。她的父母埃貢和希爾德加德於 1947 年搬到多米尼加共和國,他們只是從一個政權換到了另外一個政權而已,但至少多米尼加願意收留他們。

1938 年的埃維昂會議召集了 32 個國家的領導人和許多民間組織共同商討數十萬猶太難民的問題,難民們被迫逃離迅速蔓延的納粹政權。會議上,多米尼加的獨裁者拉菲爾•萊昂尼達斯•特魯西略•莫利納 (Rafael Leónidas Trujillo Molina) 是唯一一個站出來表示願意大量接收尋求庇護的難民的領導人。

但是他這麼做是出於政治原因,而非人道主義。1937 年 10 月,特魯西略在 6 天之內屠殺了數以萬計的海地人,這是一場被英語國家的人們稱之為"歐芹大屠殺 (parsley massacre)"的事件,多米尼加人稱之為 el corte(那場殺戮),海地人將之銘記為 koutkout-a(傷害)。無論名稱如何,這是一場惡意的行動,與在歐洲發生的種族清洗如出一轍,所以特魯西略迫切需要發展積極的對外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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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1938 年,多米尼加的獨裁者拉菲爾•萊昂尼達斯•特魯西略•莫利納 (Rafael Leónidas Trujillo Molina) 同意接收多達 10 萬名猶太人進入多米尼加

特魯西略對"白種人"情有獨鍾。他將伊斯帕尼奧拉島視為光明與黑暗之間的物理兩極分化,而他的使命就是限制黑種人,他也因為把自己塗脂抹粉更顯白皙而家喻戶曉。他將希特勒上台與閉關鎖國之間的那段時間內來自東歐的猶太人流亡視作進一步推進其種族進程的機會。在會議上,特魯西略同意接收最多 10 萬名猶太人進入自己的國家,希望他們能和多米尼加的婦女生育子女,然後就可以生出皮膚白一點的嬰兒。

儘管動機陰暗,但他的提議是一個無法拒絶的生存的機會。在埃維昂會議後直到 1944 年這一期間,多米尼加共和國為歐洲猶太人發放了約 5000 份簽證,但是由於實際的搬遷問題、緊張的政治局勢以及遷移到加勒比國家的一些不確定性,最終只有不到 1000 名猶太人來到了多米尼加共和國。那些最終來到多米尼加的人獲得了土地、牲畜和重建生活的機會。

埃貢和希爾德加德作為難民於 1938 年相識於上海。埃貢逃離了維也納,希爾德加德逃離了柏林。在獲得前往多米尼加共和國的簽證之前,他們在中國共度了九年光陰,包括在日本人管制的集中營裏度過的時間。當他們 1947 年抵達多米尼加時,美國猶太人聯合分配委員會 (JDC) 提出的一項方案是,由多米尼加共和國協調協會 (DORSA) 在位於該島北海岸蘇莎亞的一個前香蕉種植園的原址上建造一個小而繁榮的社區。它被戲稱為 El Batey,是一個加勒比的俚語,意為種植園工人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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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蘇莎亞是位於多米尼加共和國北部海岸上的一個小而繁榮的社區

許多難民與埃貢和希爾德加德一樣,都是本國成功的專業人士,所以這個社區迅速實現了經濟繁榮。儘管多米尼加共和國協調協會 (DORSA) 創建並資助了 CILCA(一個乳業合作社)及加納德拉 (Ganadera)(一個肉類合作社),但是它們的成功來自定居者們的堅強意志和商業精神。通過匯集他們的專業知識並從歐洲引進顧問,他們得以生產出高品質的歐式奶酪,生產出被評為全國最佳的黃油,生產出屢獲殊榮的香腸以及以"PoductosSosúa"(蘇莎亞出品)的名義銷往多米尼加全國各地的莎樂美香腸。

多米尼加的食物受到西班牙、非洲和本土泰諾族 (Taíno) 的綜合影響。豆類、燉菜、澱粉類(如大米)、芭蕉和絲蘭塑造了食物能夠被快速吸收且易於利用的基礎。在猶太人群體來到多米尼加共和國之前,這裏已經有香腸了,但是採用類似於博洛尼亞紅腸的方法進行烹制後的莎樂美香腸,得以充分體現自己產品的新穎性,並與當地現有的料理相融合。

加納德拉 (Ganadera) 生產的莎樂美香腸混合了牛肉和豬肉,並不符合猶太教教規,但定居在蘇莎亞的很多猶太家庭也養豬。"他們不再是純粹的猶太教教徒了,"施瓦茲說起自己的父母,"在你幾乎要餓死的時候,找到什麼就吃什麼,根本不會在乎是否符合猶太教教規。"

20 世紀 60 年代以前,蘇莎亞社區每年都會售出數百萬美元的肉類和乳製品,莎樂美香腸尤其受歡迎,以至於帶動了其他肉類加工企業,比如多米尼加共和國的國有企業 Induveca(現在仍然是多米尼加國內的行業領導者)。但即使猶太社區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人們還是傾向於緊緊圍繞在緊密聯繫的宗教和文化社群周圍(這一點非常令特魯西略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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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一座小猶太教堂、一片猶太公墓、一些仍居住在蘇莎亞的猶太家庭

隨著歲月的流逝,大多數猶太定居者離開了多米尼加,來到美國、以色列或重返他們的祖國。但這座城市依然有 ProductosSosúa 工廠、一座小猶太教堂、一片猶太公墓和一些猶太家庭,城市伴隨著他們一起發展,小小的蘇莎亞也變成了旅遊勝地。在安靜的街道變成了繁華的大街之後,1995 年連施瓦茲也離開了這裏。

儘管墨西哥跨國公司 Sigma Alimento 於 2004 年收購了 ProductosSosúa,但這種多米尼加主要食品植根於小型猶太合作社,而且幾乎在該國的任何一家廚房均能品嚐到他們所喜愛的這道美食。

所以,經過了八年,在吃了無數的煎炸香腸後,我終於有了自己的答案。今天,猶太定居者、多米尼加共和國協調協會 (DORSA)、加納德拉 (Ganadera) 以及ProductosSosúa的歷史幾乎已被忘卻,多數參觀蘇莎亞的人根本不知道這裏主要的旅遊景觀(仍然叫做El Batey)過去曾經是由猶太農民開墾出來的。但是每一個多米尼加人,每一位坐下來吃一頓多米尼加早餐的人,都能嘗出猶太人留下的一點點記憶,深情地留給這個世界上一個願意接受他們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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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蘇莎亞的主要旅遊景觀曾經由猶太難民開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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