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檔年志願活動真是有錢人的奢侈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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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加州的蘇格蘭裔女演員路易斯•林頓(Louise Linton)不久前寫了一本回憶錄,記述了她在贊比亞從事空檔年(gap-year)志願活動期間的見聞。本月早些時候,《每日電訊報》發表了這本回憶錄的摘要,但卻導致林頓變成了國際社會嘲笑的對象。

人們批評她在回憶錄中記錄的內容不準確,而且極力宣揚非洲的刻板印象,對當地構成了傷害。但除此之外,林頓針對她這次贊比亞之行撰寫的回憶錄還引發了關於空檔年學生海外志願項目的根本性質疑。

空檔年志願項目的傳統發源於20世紀60年代的英國,多見於西方國家。這相當於一種成年儀式,年輕人通常會在高中和大學之間抽出一年時間前往貧窮國家從事志願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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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贊比亞首都盧薩卡的市中心

然而,志願項目的花費卻很貴,動輒高達數千美元。同樣頗具爭議的是,這些項目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給貧窮國家帶來了真正的改變?更有甚者,一些研究甚至認為這種志願活動有害無益。這就難免有人質疑空檔年旅行和慈善工作的整個概念是否已經變成了「公益旅行」——讓富人打著做慈善的幌子出國旅行,但實際作出的貢獻卻微乎其微。

貧富差距

費城天普大學高等教育政策和社會學教授薩拉•古德里克-拉布(Sara Goldrick-Rab)表示,空檔年志願活動的重點是讓特權階級的年輕人得以進行「扶貧旅遊」,但對於非洲、亞洲或拉丁美洲貧窮村莊裏那些社會地位低下的人們來說,真正獲得的幫助卻少之又少。古德里克-拉布是《付出代價:大學費用、財政補助和美國夢的背叛》(Paying the Price: College Costs, Financial Aid, and the Betrayal of the American Dream)一書的作者。

所謂的扶貧旅遊逐漸成為一種趨勢:富裕國家的旅行者會利用節假日前往發展中國家的貧窮地區,感受那裏的真實生活狀態。

「所謂的空檔年志願活動中也存在社會階級差異。」古德里克-拉布說,他曾經撰寫過一份研究報告,專門闡述了空檔年和社會經濟的不平等現狀。「只有真正的特權階級才能花錢出國,並花費成倍的費用參與扶貧旅行。這太令人吃驚了。」

她對美化空檔年的做法尤其厭惡:「這尤其令人震驚,因為空檔年被宣傳成高中畢業之後、上大學之前的一段美好時光。」 她還補充道,事實上,很多家境貧寒和出身工薪階層的學生根本付不起大學的費用,所以不得不休學一年,通過打工的方式攢夠大學的學費。

而這類項目的費用和其他成本顯然也存在價格歧視。前往非洲國家參加一次為期4至5個星期的空檔年旅行——有一大串理由和國家可以選擇——的費用在3,830至6,000美元之間,而且還不包括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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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自從20世紀60年代以來,空檔年便成了年輕人的一種成年儀式(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美國波特蘭州俄勒岡市美國空檔年協會的執行董事兼創始人伊森•奈特(Ethan Knight)表示,某些空檔年志願項目之所以費用高昂,其實有著充分的理由。

「最優秀的志願者組織會在目的地指派一名主要聯絡人,即便沒有學生前去參加志願活動,也要向其支付薪水。」他說,「另外還會制定完善的風險管理計劃,併購買保險,以便在出現問題時撤離,或者派遣醫療及心理健康顧問。他們往往還會付費聘請教職人員隨行,不僅可以負責學生的安全,還能提供教育和引導。」

不過,具體到志願者能否產生真正的影響,在當地停留的時間長短才是關鍵因素。「學生在當地停留的時間越長,產生的影響也就越大。但如果只是短期停留,反而很容易造成破壞。」 奈特說。雖然項目的初衷是讓學生與當地展開互動,並從中學習知識,但「這些項目很有可能不符合這些社區的整體願景,導致它們帶來的好處大打折扣,甚至完全無法作出任何貢獻。」奈特補充道。

「美國學生還有可能在沒有充分理解當地風俗習慣的情況下創作戲劇,但這並不符合當地的需要,他們最需要的往往是技能發展,而不是精美的壁畫。」

費用挑戰

主攻心理學的依蘭•狄吉森(Ellan Dickieson)在加拿大夏洛特的愛德華王子島大學完成了最後一年的本科學業,於是,她決定在2008年到博茲瓦納度過8個月時間。她想攻讀社會工作領域的碩士學位,因此希望能夠從這次旅行中獲得有用的經驗。

如今30歲的狄吉森在加拿大一家信用諮詢部門擔任債權人關係專員,她表示,當時的問題在於她要為此支付4,000加元(3,050美元)的費用。

狄吉森在當地社區組織的幫助下籌集了資金,她還特地舉行了幾次「捐款晚宴」,最終使得這趟旅行得以成行。她表示,博茲瓦納的經歷對她完成碩士階段的課程起到了幫助,使得她得以在組織內部擔任領導職位。

「花費的確不菲,我承認這些機會並不僅限於富人家的孩子,但確實只有中上層階級才能享受。」她說。

萊斯特大學講師、《走進貧民窟:城市扶貧的增值旅行》(Slumming It: The Tourist Valorisation of Urban Poverty)一書的作者法比安•弗倫澤爾(Fabian Frenzel)表示,英國的空檔年商品化趨勢尤其令人擔憂。「如果英國政府考慮恢復政府贊助的志願項目,在高度商業化的市場之外提供另外一種選擇,為不同背景的人都提供獲得這種體驗的機會,那就太好了。」他說。

無私奉獻還是另有所圖?

年輕學生之所以甘願忍受文化、習俗和氣候的巨大差異,前往遠隔萬里的地方從事社會工作, 背後的動機也令人生疑。畢竟,他們為什麼不在離家更近的地方從事志願活動呢?

狄吉森曾經在博茲瓦納斷斷續續從事了4年的志願工作,她對此有切身體會。在當地的兒童遊樂室工作時,曾經有來自海外的年輕志願者向她申請短期職位。「我感覺好像所有人都希望資料照片裏能有一張自己跟非洲孤兒的合影。」她說,「這就像可以為他們一生想做的事情中的其中一項打勾,而把這些志願者帶到兒童俱樂部似乎也不太道德,也感覺像是剝削。」

林頓也遭到了類似的批評,人們指責她前往贊比亞的目的是加強自己的自尊,而不是改善當地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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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有人認為空檔年志願活動更像是一場旅行,不會給當地社區帶來多少幫助(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弗倫澤爾承認,志願工作的倫理和社會理想無法與自私心理區分開來。「只要這樣廣泛地宣傳一件事情,那就無法完全從倫理視角來看待這件事情,也無法做到真正的無私。」他說,「倫理學告訴我們,秘而不宣是真正發自內心做好事的唯一方式。」

項目效果

批評者認為,前往貧窮地區從事短期志願活動,對改善當地的生活狀況起不到多大幫助。更糟糕的是,根據英國利茲都市大學的一項研究,項目費用越高,肩負的社會責任反而越低。

倫敦Raleigh International是一家慈善組織,專門為暫停學業或工作的人提供海外志願項目,該組織招聘、交付和溝通總監蕾切爾•哈里森(Rachel Harrison)表示,一些組織會利用人們的善意來謀利。

「年輕人必須進行一些研究,努力思考他們為什麼想要參加這些志願項目。」她說,「他們應該尋找那些開展長期項目的組織,使得這些項目融入當地的開發計劃。」

至理名言?

許多空檔年旅行者都喜歡通過博客或圖書分享自己的經驗,希望激勵同齡人,並與之展開互動。這種行為存在很多微妙之處,很容易適得其反。林頓的遭遇就充分說明了問題:人們在社交網絡上對她展開了猛烈抨擊,甚至專門為此製作了一個話題標籤:#LintonLies。

英國海外志願服務社的負責人之一<span >艾瑪•哈里森(Emma Harrison)強調稱,要跨越不同的文化展開溝通,敏感和誠實是關鍵所在,而這恰恰是很多快餐式空檔年志願者所缺乏的能力。「如果你認為能在短期內理解一個錯綜複雜的文化,那未免有些天真。」

<span >狄吉森說,她專門通過一個博客講述自己在博茲瓦納的經歷,「在公開分享自己的體驗時,必須要十分小心。」

但弗倫澤爾卻認為,不應該因為擔心被冒犯而畏縮。「誠然,文章有好有壞。」他說,「但只要寫出來,就可以讓他人與我們辯論,可以將我們的想法放入一個邏輯框架。這是就社會公正和社會公平問題展開全球性辯論所必不可少的元素。」

但為了讓自己的空檔年志願活動產生更直接的影響,學生們的確應該在選擇一個項目之前展開周密的調研。「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志願者應該明白,這些項目的影響不僅僅是建一堵牆,或者從事其他看似微不足道的項目。」奈特說。她希望志願者能夠「構建一種令當地人長期受益的關係」。

訪問 BBC Capital閱讀 英文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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