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廊、博物館已變成現代版宗教聖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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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圖片來源:Jules Antonio)

藝術評論家涉獵廣泛,經常會戴不同的帽子。不過最近,對他們來說最實用的帽子或許是工地安全帽。

美國各地的藝術機構正在經歷一波建築熱;放眼全球,除了歐洲那些被財政緊縮掐住脖子的首都之外,其他地方不少藝術重鎮正在崛起。

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的河畔新館於今年五月揭幕,甫一開館便好評如潮,參觀者排起蜿蜒的長隊。而就在不遠處,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均在擴建。

與此同時,哈萊姆畫室博物館(Studio Museum in Harlem)剛剛宣佈搬遷至新館。今夏,洛杉磯當代藝術的最新匯聚中心 —— 布羅德美術館(Broad Museum),在格蘭德大道(Grand Avenue)上一個透明盒狀建築內落成。

就在去年,歐洲為我們呈現了米蘭的普拉達基金會大樓(Fondazione Prada)、巴黎的路易威登基金會大樓(Fondation Louis Vuitton)、莫斯科的車庫當代藝術博物館(Garage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而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悉尼的澳大利亞博物館(Australian Museum)正在擴建,阿布扎比(Abu Dhabi)也在凖備建古根海姆(Guggenheim)博物館的新館/衛星館。較不尋常的是,赫爾辛基(Helsinki)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設計博物館是每一位嚴肅的建築師都夢寐以求的事

20世紀90年代末,弗蘭克·蓋瑞設計的畢爾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館(Guggenheim Bilbao)催生了一大批時常遭受質疑的博物館建築。自那以後,還沒有見過像現在這麼為數眾多的藝術聖殿相繼問世。

請注意,我是在深思熟慮之後才用「聖殿」一詞的。如果說從前教堂和大教堂高踞建築等級之巔,那麼現今,設計博物館是每一位嚴肅的建築師都夢寐以求的事情。

儘管21世紀金融業的美第奇們(美第奇家族:13-17世紀意大利佛羅倫薩名門望族)不會在宗教建築斥巨資,但如果是一座嶄新的博物館,尤其還提供冠名權,則足以將投資者手中以前會留給大教堂的那筆預算吸引過來。

作為一個事關建築追求的問題,藝術博物館是新時代的教堂:這一點現在應該很清楚了。然而,誰是這些新教堂的信徒呢?這裏舉行的又是什麼樣的崇拜儀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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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圖片來源:AFP)

完美無瑕的館藏

儘管博物館已成為當今建築的傑出代表,但這種變化的發生,並不僅僅是因為近百年來,教堂角色的式微而需要一些事物來填補它的空缺。相反,與博物館建築地位的轉變同期發生的是,人們開始重新理解藝術在社會中的位置,並認識到它對社會的影響。

在十八世紀末期社會劇變發生之前,歐洲的世俗藝術品主要收藏於王公貴族的美術館中,例如,位於波茨坦(Potsdam)的腓特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無憂宮(Sanssouci)美術館,或者羅馬的博爾蓋塞(Borghese)美術館和多利亞潘菲利(Doria Pamphilj)美術館。那裏裝潢極盡奢華,時常可見牆上掛著讚美身為館主的君王或者貴族的巨幅肖像。

但這些美術館幾乎或完全沒有公共職能。

到十九世紀,特別是在英國和德國,開始出現有明確宗旨的博物館,它們被用來作為促進道德和社會進步的場所,而這項職能則通過博物館建築來展現:現今的倫敦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前身是南肯辛頓博物館(South Kensington Museum),它通過仿文藝復興(pseudo-Renaissance)的混搭風格彰顯公共美德,讚頌高尚、向上的品德。

Image caption 倫敦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前身是南肯辛頓博物館。

然而,在20世紀,審美靜觀(aesthetic contemplation)本身成了一種美德,博物館建築也隨之發生相應的變化。亨裏克·彼圖斯·伯拉吉(HP Berlage)設計的海牙市立博物館(Gemeentemuseum in The Hague)於1935年開放,可以說是第一個真正的現代博物館建築。

該博物館通過一系列裝潢來表達這種新的審美觀,包括網格狀的平面圖、一條把「世俗」的城市和「神聖」的博物館分割開的長長的通道,以及,最重要的是,完美無暇的潔白牆壁。

由愛德華·達雷爾·斯通 (Edward Durrell Stone)聯手菲利普·顧文(Philip Goodwin)設計的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Museum of Modern Art)也在幾年之後開放。這座博物館的設計風格甚至走得更遠更深,它提出,展示一個時代藝術的無可爭議的方式就是國際風格的純白表面。

在過去80年間,藝術歷經了各種變化,卻絲毫未能削弱白盒子至上的空間觀:純淨的,甚至神聖的立體效果。在這裏,藝術作品籠罩在精心校凖的燈光下,與原始的背景布幕形成鮮明的比照。

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車庫博物館將蘇聯壁畫重新布置在其公共空間。即便是這座遠在莫斯科的博物館都堅持要為展覽設計白色的牆壁。

白盒子不過是最平淡無奇的方式,而通過它,博物館建築卻具有了宗教的色彩。

巨型天井是另一種方式。你不僅可以在弗蘭克•蓋瑞設計的畢爾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館和路易威登基金會大樓中看到它,還能在谷口吉生(Yoshio Taniguchi)操刀整修的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赫爾佐格(Herzog)與德梅隆(de Meuron)設計的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或倫佐•皮亞諾(Renzo Piano)設計的哈佛藝術博物館(Harvard Art Museums)和摩根圖書館(Morgan Library)中見到它的身影。

在它的映襯下,參觀者顯得格外矮小;人們置身於這空曠無物、貌似宏偉的空間,就像到了一座大教堂的大殿。(皮亞諾設計的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最令人驚喜稱道之處在於,它的設計中放棄了那種空洞浮誇。相較於皮亞諾近期濫用天井的作品,該建築更類似於他設計的仿工廠風格的巴黎蓬皮杜中心(Pompidou Centre)。

藝術博物館規模越來越大,它們在城市設計中的重要性日益增長,都與此相關。新規劃的洛杉磯城市藝術博物館(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堪稱美國最大的博物館建設項目。該館是如此之大,它實際上橫跨了威爾夏大道(Wilshire Boulevard),屹立在這個地震多發的城市上方,就像過往幾百年中,只有聖殿抑或皇宮才具有的威嚴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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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哈萊姆畫室博物館(Studio Museum in Harlem)(圖片來源:AP)

讓我們祈禱

藝術博物館已經取代教堂,成為建築界追求的頂峰。然而,博物館的圍牆內正在發生的變化或許更不同尋常、更關乎教堂命運的變化。

如今,我們經常在談論藝術時使用宗教語言。我們去博物館「朝聖」或者到遙遠的地方去「朝拜」那裏的公共藝術地標建築。我們面對著名畫作抑或極為宏大的裝置藝術,體會 「超然存在」。

一些特別重要的作品,例如,最著名的盧浮宮(Louvre)的蒙娜麗莎(Mona Lisa),往往在其自身的壁龕中展出而不被陳列在彰顯其歷史意義的展位上,參觀者觀看時必須曲膝而顯得更具宗教色彩。

如今,對於大多數當代藝術博物館而言,每周最繁忙的是哪一天?答案是星期日:過去,我們一直是把這天留給另外一個禮拜堂。

真正的宗教對於當代藝術世界來說是陌生的。當你想到這點,博物館建築裏含蓄隱晦的宗教色彩以及藝術品觀賞者越來越明顯的宗教行為,就會覺得特別諷刺。

我們只能指望在歷史展會中,或者更成問題的是只能在非西方的展覽中,遇到直截了當的宗教藝術。而另一方面,擁有真正宗教之名的當代藝術格外醒目。

在威尼斯雙年展(Venice Biennale)上,各國紛紛舉辦獨特的本國館展覽。當時梵蒂岡館的陳列被譏笑為水平倒退或毫不切題。

卡塞爾文獻展(Documenta)是在德國每五年舉行一次的盛會。在最近一屆的卡塞爾文獻展中,藝術總監卡羅琳•克里斯托弗-巴卡爾吉夫(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與當地的天主教會發生了匪夷所思的爭吵。起因是教會派人將一座由史蒂芬•巴爾肯霍爾(Stephan Balkenhol)設計的雕塑裝到了卡塞爾(Kassel)伊麗莎白教堂(Elisabethkirche)的鐘樓裏面,但她想把這件雕塑撤掉,免得有人誤以為這件給人印象不太好的藝術品是其展覽的一部分。

卡塞爾文獻展堪稱全世界規模最大、最重量級的當代藝術展覽。如果克里斯托弗-巴卡爾吉夫覺得她策劃的卡塞爾文獻展會受到教堂中個別藝術品的威脅,那麼有可能是因為,儘管藝術最近開始接納一些曾經留給神聖事物的形式和功能,但是藝術界也許並不想大肆宣揚這件事。

如今,受啟蒙運動流傳下來的理性精神影響(不管這種影響是好還是壞),我們認為只有理性、世俗的知識才算得上真理,而宗教所宣稱的真理公眾並不認可,最多只能算個人的想法。

包括藝術博物館、歷史博物館和自然科學博物館在內的博物館,在過去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盡力探求上述第一種、世俗形態的、可以通過慎密研究發現的、用系統化方式展現出來的真理。

而在這個充斥著沉浸式裝置藝術和超大尺寸雕塑的時代,我日益感覺到那個受科學啟發的年代正在遠去。

巴黎和阿布扎比的那些高聳入雲的玻璃天井是符合時代精神的,如今的時代追求另一種不同形式的真理。那是一種更為模糊的真理,但能夠令整天智能手機不離手,同時又仍然因為上帝之死而不安的美學家們倍感慰藉。

欲閱讀 英文原文,請訪問 BBC Culture網站。

(責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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