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偉大的小說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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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恰逢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 Brontë)百年誕辰之際,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坐下來重讀《簡·愛》(Jane Eyre)。她擔心這本書會顯得有些過時,但相反,她看得如此癡迷,興奮的無法把書放下,當她讀完這本書時,她在想夏洛特究竟是如何做到讓讀者如癡如醉的。

她的小說在這麼多年之後為何仍然如此活靈活現?她認為其中的秘訣在於女主角,其形像充斥於字裏行間,每個畫面中。「一想到羅切斯特(Rochester),」伍爾夫寫道,「我們就會馬上想到簡·愛。想到荒原,簡·愛又出現了。甚至想到客廳,那些『似乎鑲嵌了璀璨的花環的白色地毯』,那『蒼白的大理石壁爐』和「紅寶石」色的波西米亞玻璃杯的和「雪與火的融合,這裏面何處沒有簡·愛的身影?「

又一個百年過去了,而簡·愛彷彿仍然是活在現代的人物。她對公平和幸福的追求仍然歷歷在目,這些理想對於伍爾夫,也許對於夏洛蒂本人都是同樣重要而迫切的。

伍爾夫也同樣喜歡《呼嘯山莊》(Wuthering Heights)——她覺得艾米麗是一位更好的詩人——她覺得呼嘯山莊裏的兩個凱瑟琳(Catherines)都是「英國小說史上最可愛的女人」。這樣的描述令人驚訝。凱西(Cathy)任性頑固,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可愛。但正是因為這點,她成為乖乖女們想像自己學壞時的參照對象;她們想像著在荒野中迎風狂奔,愛上鐵石心腸的壞蛋,然後壞蛋對她們的感情又是如此熾熱,以至於到了咬牙切齒撞向樹幹直到頭破血流的程度。對於《呼嘯山莊》的鐵桿粉絲來說,《簡·愛》關於勤勞,耐心和嫁給霸道總裁的故事簡直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同時喜歡兩個女主人公的讀者寥寥無幾。簡迷們指出(他們說得對),凱西是一個勢利小人。她自私,暴力,大半本書都是淒淒慘慘,或者瘋瘋癲癲,直到最後也沒有個幸福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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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簡愛的手稿的第一頁,夏洛特勃朗特當時使用柯麗爾.貝爾(Currier Bell)的筆名進行創作。

但是簡·愛是那麼的果敢!她很聰明並且從不膽怯展示自己的聰明才智。她堅持原則,得到了她想要的。真的很難不去愛她,尤其當她質問羅切斯特:「難道就因為我一貧如洗,默默無聞,長相平庸,個子瘦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真心了嗎?你錯了!」或當她堅持要和他說話,「就好像我們倆都穿越了墳墓,一起站到了上帝的腳下:在上帝的腳下我們是平等的——我們本來就是平等的!」這與凱西的宣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是希刺克厲夫!(Heathcliff)」「這讓愛情聽起來像一個可怕的結合,一種自我的喪失。然而(我承認,很長一段時間,凱西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女主角),愛有時會有這樣的感覺。

『飢餓,反叛與憤怒』

勃朗特的主人公們能夠經久不衰的一個原因是她們總能夠引發人們興致勃勃的討論。她們不屬於任何一個類型,她們是複雜的,混亂的,有缺陷而又充滿挑戰,看得人眼花繚亂又欲罷不能。當夏洛特試圖將事情簡單化,把所有美好的品質給了一個女主人公雪莉(Shirley),而拒絕給另外一個的時候,兩個主人公的生命力都蕩然無存了。雪莉和卡洛琳(Caroline)遠沒有簡或凱西那樣受人追捧。

在《維萊特》(Villette)一書中,夏洛特重返自己最擅長的文風,創造了另一個女主角,露西·斯諾(Lucy Snowe),一個慾望和憤怒永遠在和她試圖冷靜,臨危不亂的外表作戰的人。「我,露西·斯諾,很平靜,」她說,讀者們知道她其實是在咬牙切齒的撒謊。這樣的衝突使讀者欲罷不能。就是這樣的一本書使馬修·阿諾德說夏洛特腦子裏沒別的,只有「飢餓、反叛和憤怒」。

露西沒有簡那樣受歡迎,也許是因為她是如此煩躁易怒,不討人喜歡;一個試圖趕走讀者的不可靠的人,一個拒絕成為主角的女主角。但我不知道她的時代是否到來了,讀者們似乎對乖巧溫順的女主人公頗為抵制。從克萊爾馬修所著的(Claire Messud)《樓上的女人》(The Woman Upstairs)中的氣急敗壞的女藝術家,到吉莉安弗林(Gillian Flynn)小說《消失的愛人》(Gone Girl)中的精神變態的艾米(Amy),到海倫沃爾什(Helen Walsh)的《檸檬樹林》(Lemon Grove)中的小三詹恩(Jenn),小說家們一直在倡導壞女孩,壞女人和反女主形像。因此也許露西的風頭會蓋過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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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勃朗特三姐妹本身也是故事的主人公。簡,凱西和海倫,也就是現實中的夏洛特,艾米麗和安妮。

或許人們會將注意力轉移至安妮勃特寫的主人公上。安妮一直處於她姐姐的陰影之下,但她其實是第一個寫出女家庭教師實現人生價值的故事,這部作品是《艾格妮絲·格雷》(Agnes Grey)。她的第二部作品《懷爾德菲爾府的房客》(The Tenant of Wildfell Hall)同樣激烈,女主人公海倫格雷厄姆(Helen Graham)逃避婚姻的牢籠建立了獨立的生活。夏洛特討厭這本書,並直到安妮死後仍然盡她最大的努力壓制它。但女權主義者重新發現了它的價值,山姆貝克(Sam Baker)最近在她的《逃跑的女人》(The Woman Who Ran)驚悚小說中聰明的融入這個元素並加以混合,講了一個戰地攝影師躲在約克郡(Yorkshire)的故事。

這也是勃朗特筆下女主人公至今仍受歡迎的一個原因;他們一直不斷地被改寫。我們無法確認自己對她們的感受,因此不斷的重讀小說,試圖以不同的方式解讀。而這些作品生命力如此之強可供人們不斷改寫。英籍女作家瓊·里斯認為簡愛充滿矛盾,在《茫茫藻海》(Wide Sargasso Sea)這部作品中她轉換視野將閣樓上的瘋女人變成了女主角。去年我讀到艾利森·蔡斯(Alison Case)筆下的《丁耐莉》(Nelly Dean)時激動萬分,她把《呼嘯山莊》裏的管家變成了書中主角。特雷西(Tracy Chevalier)的短篇小說集,《讀者,我嫁給了他》(Reader I Married Him)中有大量的改寫,在這本書中21位作家對簡這句最有名台詞進行了回應。如果勃朗特筆下的主人公都是直來直去的性格,恐怕不會有如今粉絲寫的精彩的小說。她們使我們迷惑,產生興趣,所以我們才纏著他們不放。

三個古怪的姐妹

勃朗特三姐妹本身也是故事的主人公。簡,凱西和海倫,也就是現實中的夏洛特,艾米麗和安妮。自從伊麗莎白·加斯克爾(Elizabeth Gaskell)在1855年撰寫了夏洛特勃朗特的生平傳記後,夏洛特和她的姐妹們似乎就像她們筆下的主人公一樣栩栩如生。即便是夏洛特,這個曾經說她要「青史留名」的人今天恐怕仍然難以想到每年仍有7萬人去參觀她的故居,凝視,崇拜的看著她放在玻璃櫃中的絲襪(遊客們欣賞襪子上的補丁,「這麼小的針腳!」我上次去聽到一位來自密蘇里(Missouri)的女士這樣說到);或者是夫婦,手牽著手,跟著日語標示牌走向所謂「勃朗特瀑布」(Brontë waterfall)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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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暮光之城》的女主角伊莎貝拉·斯旺有許多粉絲。

如今一個攝製組正在夏洛特長大的荒野上製作牧師住所的複製品,而我並不是唯一個在Keighley新聞網站密切追蹤該項目的進展的勃朗特粉絲。「怪異三姐妹」,泰德休斯(Ted Hughes)這樣稱呼她們和她們的女主角,她們至今仍令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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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飢餓遊戲》的女主角凱特尼斯·伊夫狄恩。

而現代小說中的女主人公我們200年後還會重新閱讀嗎?我不認為我們會喜歡斯蒂芬妮·梅爾(Stephenie Meyer)的《暮光之城》(Twilight)中的伊莎貝拉·斯旺(Bella Swan)。伊莎貝拉最喜歡的小說是《呼嘯山莊》,但她的吸血鬼男朋友討厭這書。對他來說,「這些人物很可怕,毀了彼此的生活。」(他自己,必須說,是個不入流的家伙)。《暮光之城》中的三角戀很大程度受凱西在兩個男人間糾結的故事啟發,但與凱西不同,貝拉是一個笨拙的人。

《呼嘯山莊》的影子也可以在蘇珊娜·柯林斯(Suzanne Collins)的《飢餓遊戲》(Hunger Games)三部曲中找到。凱特尼斯·伊夫狄恩(Katniss Everdeen)生活在反烏托邦的未來,那裏的小孩需要在電視直播裏戰鬥到死。她在兩個男人之間的選擇——麵包師皮塔(Peeta)(原型類似是埃德加(Edgar))和一個叛逆的獵人蓋爾(原型類似希刺克厲夫)。隨著凱特尼斯為了生存的抗爭,政治意識的覺醒,她面臨複雜的選擇。你或許認為結局太普通,你可以討論凱特尼斯是否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或許還可以討論政治問題,正因為產生了這麼多討論的空間,我認為凱特尼斯或許可以成為一個經久不衰的女主人公。

弗吉尼亞·伍爾夫認為夏洛特勃朗特是那些被「一些野性的原始衝動所驅使渴望立即進行創作,而不是接受事務的既定發展順序而耐心觀察的作家。這個非常熱情,拒絕半吊子和其他小障礙,超越普通人和他們的同伴的日常行為,表達難以言喻的激情。」在她自己的小說裏,伍爾夫會創造像《燈塔》(To the Lighthouse)的莉莉·布里斯科(Lily Briscoe)(另一個看守者)這樣的主人公,找到了權利並承認自己的情感,不可遏制的激情躍然紙面。也許這才是為什麼這些主人公能夠歷久彌新的原因,她們使我們重新發現了自己塵封已久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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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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