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難料 壞脾氣好處多

Image caption 休·格蘭特(Hugh Grant)是個性情多變的演員,與他合作並不輕鬆(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在台上他是討人喜歡的、頭髮飄逸的魅力王子;在台下,他需要很多的個人空間。他討厭做名人,討厭做演員。他前女友伊麗莎白·赫利(Elizabeth Hurley)的朋友們覺得他是個怪人。

休·格蘭特(Hugh Grant)是個性情多變的演員,與他合作並不輕鬆。但是,這會不會也是他獲得成功的原因?

人們從未如此迫切需要積極正能量的心態。文化力量正推動著人們瘋狂追求幸福,並為此創造了數十億美元的圖書銷售,建立了一個自我提升家庭作坊產業,並在互聯網上散播振奮人心的至理名言。

現在你可以雇佣幸福專家,參加「專念」培訓,或者通過手機應用軟件來尋找內心滿足。美國陸軍目前正在對一百萬名士兵進行積極心理學培訓,英國的學校也對學生進行樂觀主義教育。同時,「幸福指數」已經成為可與國內生產總值抗衡和媲美的國民幸福指標。

不過事實上,做最壞的打算也有其明顯的優點。脾氣暴躁的人談判能力很強,能作出更為謹慎的決定,患心臟病的風險也較低。憤世嫉俗者的婚姻更為穩定,收入更高,壽命也更長——不過,他們預期的正好相反。

而好心情卻伴隨著很大的風險——讓你失去前進的動力,降低對細節的注意力,同時讓你變得容易受騙且自私。積極心態也會導致酗酒、暴飲暴食和不安全的性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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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的關鍵在於我們的情緒具有適應力:憤怒、悲傷和悲觀並不是上天殘忍的賜予,也不是完全隨機分配的——它們進化成人類重要的功能,幫助我們生存和生活的更好。

以憤怒為例。不論是牛頓的過度憤怒,還是貝多芬的任性的脾氣——有時候甚至會造成與他人的衝突——我們發現曠世奇才常常帶有非常差的脾氣。硅谷就有大量這樣的例子。亞馬遜的創始人傑弗裏·貝索斯(Jeff Bezos)很出名的一點就是他喜歡大發雷霆和侮辱他人(比如,我經常說「」對不起,我今天吃愚蠢藥了嗎?」),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建立起一個市值3000億美元的公司。

很多年來,兩者間的關聯並不清晰。2009年阿姆斯特丹大學的馬太伊斯·巴斯(Matthijs Baas)決定對此進行調查研究。他招募了一批有意願的學生,然後以科學之名讓他們發怒。他讓其中一半的學生回憶曾經讓他們惱火的事情,並就此寫一篇文章。「這讓他們變得更加憤怒,儘管它們並沒有到大發雷霆的程度,」他說。他同時讓另一半學生產生悲傷的情緒。

然後,他讓兩組學生同時參加一個競賽遊戲,測試他們的創造力。他們要在16分鐘的時間內想出盡可能多的提高心理學系教育水平的方法。正如巴斯期待的那樣,憤怒的那組學生想出了更多的主意——至少一開始是這樣的。他們提出的想法更具原創性,在該研究的參與者中提出的想法重覆率低於1%。

Image caption 亞馬遜CEO傑弗裏·貝索斯有大量他特有的人身攻擊的話語,比如「如果我再聽到那個想法,我就必須自殺了。」(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關鍵之處是憤怒的志願者較擅長在短時間內產生雜亂無章和隨機的想法,這也被稱為「無結構的」思考。比如說有人挑戰你,讓你想出盡可能多的一塊轉頭的用途。系統思維者可能提出十種不同的建造方法,但是要想出一種全新的用途,比如把它變成一個武器,就需要結構性較弱的思維方式。

總之,創新的根本是你的頭腦能否很快從一條思路切換到另一條思路。在需要「戰鬥或逃跑」的處境下,成為「瘋狂的天才」顯然有可能救自己一命。 「憤怒讓身體凖備好動員其資源——它讓你知道你的處境很糟糕,讓你體內湧出很多能量,擺脫這種處境。」 巴斯說。

要理解它的原理,首先我們需要理解大腦中在發生什麼變化。和大多數情緒一樣,憤怒從杏仁核開始,杏仁核負責的是探測對自己的威脅。它的效率很高——在你意識到有危險之前很久,它就會發出警報。

然後就要依靠大腦內的化學信號來讓人興奮。當大腦出現大量腎上腺素時,大腦會釋放出一股衝動的、充滿能量的憤怒情緒,並維持數分鐘。呼吸和心跳加快,血壓快速上升。當人被激怒時,他的血液會快速流動,臉明顯變紅,額頭的血管暴突。

有人認為,這種生理反應是在進化過程中為了讓身體發出進攻而產生的。不過,它也有其他作用,比如鼓舞人心和讓人在衝動下冒心理風險。

Image caption 貝多芬很容易感到挫敗,並會朝他的僕人扔東西(圖片來源:Shizhao/Wikimedia Commons)

所有這些生理變化都極為有用——只要你有機會把怒火發洩出來,比如和一頭獅子搏鬥,或朝著同事怒吼。當然,一些人可能會疏遠你,但是之後,你的血壓又會回到正常水平。而控制壞脾氣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從古代起,人們就認為壓抑情緒不利於健康。希臘哲學家亞裏士多德堅信「淨化作用」(他賦予了「catharsis」這個詞現代的意義)。他認為,觀看戲劇讓船夫在一個可控的環境下感到憤怒、悲傷和歉疚。於是他們把內心打開,讓情緒一下子全部發洩出來。

他的哲學後來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採用,他充分利用了治療躺椅的「淨化」功效。

2010年,一個科學家團隊決定進行研究。他們調查了644名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判斷他們的憤怒、壓抑的憤怒和壓抑感受的水平,跟蹤調查五年和十年,以觀察結果。

在研究的過程中,20%的被調查者出現過一次較大的心血管疾病,9%的被調查者死亡。一開始似乎憤怒和壓抑憤怒會增加心臟病發作的風險。但是在控制了其他要素後,研究人員發現憤怒並沒有影響——但是壓抑憤怒會導致心臟病的發病機率提高近三倍。

我們仍然不知道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一情況,但是其他研究也表明壓抑憤怒可能會導致慢性高血壓。

壞脾氣還有對身體以外的好處:憤怒也有助於談判。進攻性的一個主要閃光點是發現某個人對你的利益不夠重視。要讓他們看到自己的錯誤,就必須讓他們付出代價,比如以肢體暴力相威脅和撤回利益——忠誠度、友誼或金錢。

支撐這個理論的證據來自我們在憤怒時拉長的臉。研究表明這並不是隨意做出的動作,而是為了面對對手時增強我們的身體力量。只要處理得當,憤怒可以幫助你增加你的利益,提高你的地位——這只是一種古老的討價還價的方式。

事實上,科學家正在日益認識到壞脾氣對各種社交技能的益處——增強語言技能,提高記憶力和說服力。

Image caption 比爾·蓋茨以捐款超過280億美元從事慈善事業而廣為人知,但他曾經也是出了名的易怒。事實上,憤怒和利他主義可能存在密切的關係(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負面情緒說明我們正處在新的、富有挑戰的情況下,需要更加集中的注意力、周密的思維和敏銳的觀察,」約瑟夫·福加斯(Joseph Forgas)說。他研究情緒對行為的影響已近四十年。研究同樣還發現,稍稍低落的情緒能夠提高我們對社會暗示的意識。有趣的是,它有助於我們以更加公平的方式對待他人。

嚴酷但是公平

雖然快樂常常被賦予道德的屬性,但是這種情緒卻沒有這樣的益處。在一個研究中,研究者讓一組志願者感到噁心、悲傷、憤怒、恐懼、快樂、驚喜或平靜,然後來玩「最後通牒遊戲」。

在遊戲中,研究者給第一個人一些錢,讓他把錢分給另一個人和自己。然後第二個人可以決定是否接受這一分配方案。如果他們都同意,那麼就按照第一個人的方案分錢。如果有人不同意,那麼兩個人都拿不到錢。

最後通牒遊戲常被用來測試我們對公平的意識。它能顯示出你是否期待五五均分,或者你是否接受每個人在遊戲中謀求自己的利益。有趣的是,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會導致第二個人拒絕方案,這說明負面情緒會提高我們的公平意識,讓我們覺得有必要讓每個人都得到平等對待。

如果把遊戲規則顛倒,我們就會發現也不會發生酸葡萄心理。「獨裁者遊戲」與最後通牒遊戲一樣,唯一的區別是第二個人沒有任何發言權——他只能接受第一個人放棄的那部分錢。結果發現,較快樂的人留給自己的錢較多,而悲傷的人自私心理也少很多。

「當人的情緒有些低落時,他們會更加關注外部社會規則和期待,所以他們會以更加公平、公正的方式對待他人。」 福加斯說。

Image caption 當樂觀的新聞報道出現時,幾周之後經濟表現常常較差(圖片來源:Getty Images)

在一些情況下,快樂會帶來嚴重的風險。它與擁抱荷爾蒙、催產素有關,而一些研究表明這會降低我們識別威脅的能力。在史前時代,我們的祖先可能因為快樂而容易受到食肉動物的攻擊。在現代生活中,它會導致人在疏忽之下酗酒、暴飲暴食和進行不安全的性行為。

「快樂就好像是安全的速記符號,它告訴我們沒必要太關注環境。」 福加斯說。持續籠罩在快樂情緒下的人會錯失重要的提醒。他們過多依賴現有的知識——容易在判斷時犯嚴重的錯誤。

福加斯和來自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的同事在實驗室裏給志願者播放電影,讓他們產生快樂或悲傷的情緒。然後福加斯請他們判斷城市傳說的真實性,比如電線導致白血病或中央情報局謀殺了肯尼迪總統。快樂情緒下的人不太會抱以懷疑態度,很容易上當受騙。

然後,福加斯用一個第一視角射擊遊戲來測試愉快的心情會不會導致人依賴刻板印象。正如他預期的那樣,心情愉悅的人更有可能瞄凖纏著頭巾的目標。

在所有的積極情緒中,對未來的樂觀可能會產生最諷刺的效果。對未來的積極的幻想和快樂的情緒一樣,可能會讓人失去動力。「人們感到所有事都完成了,他們放鬆下來,不再投入必要的精力去實現這些積極的幻想和白日夢,」紐約大學的加布裏埃萊·厄廷根(Gabriele Oettingen)說。

比如,幻想工作獲得成功的畢業生最終的收入較少。幻想康復的病人恢復速度較慢。厄廷根做的多項研究表明,你越是幻想,夢想成真的可能性越小。「人們說,『有了夢想,你就會實現夢想』——但是這存在很大的問題。」她說。樂觀的想法可能會讓肥胖者推遲減肥,讓吸煙者放棄戒煙的計劃。

防禦性悲觀主義

厄廷根認為最讓人擔憂的是社會層面的風險。她比較了《今日美國》(USA Today)上的報道和一周或一個月以後的經濟表現。她發現報道內容越是樂觀,經濟表現就越差。此後,她又研究了總統就職演講,併發現樂觀的演說預示著總統任期內的就業率和國內生產總值會偏低。

如果把這些讓人擔憂的發現與樂觀主義的偏見——相信你的事情不太可能出問題的傾向——結合起來,那你就是在自找麻煩了。你可能需要考慮扔掉玫瑰色眼鏡,換上半杯水的看待問題的方式。「防禦性悲觀主義」涉及墨菲定律,即宇宙中可能出錯的事情都會出錯。作最壞的打算,當壞事發生時,你就已經凖備好了。

它的運作方式是這樣的。比如說你要在公司作一次演講。你需要做的就是想像最糟糕的結果——上台時被絆倒,忘帶裝有演示文稿的記憶棒,電腦出現問題,提問難以回答(真正的悲觀主義者可以想到比這些多得多的問題)——然後牢牢記住這些情況。接著,你需要想一些解決方案。

馬薩諸塞州衛斯理學院(Wellesley College)的心理學家朱莉·諾勒姆(Julie Norem)是一個專家級的悲觀主義者。「我稍微有點笨手笨腳,特別是在我焦慮的時候,所以我一定會穿上低跟鞋。我會提早到場,檢查舞台,確保地上沒有線或其他會讓我絆倒的東西。

我的演示文稿會有幾個備份:在必要的情況下,我也可以脫稿演講,我會把講稿用電子郵件發給組織者,拷一份到U盤上帶著,再帶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她說。人們現在常說,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

所以,下次再有人勸你「開心起來」——不妨告訴他們你正在提高自己的公平意識,減少失業率,拯救世界經濟。你將是會笑到最後的一個——即使你發出的是一種厭世、憤世嫉俗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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