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色長袍的老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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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達爾湖(Dal Lake)上的船屋。(圖片來源:TeeJe/Getty)

兩年前,當我走下飛機,踏上斯利那加(Srinagar)的土地時,我迫不及待地慶祝克什米爾終於結束了長達20多年的殘酷內戰,開始走上復蘇之路。雖然仍有50多萬印度軍隊駐扎在此, 而且自1989年以來在印巴衝突中喪生的人數超過7萬,日本、德國和英國政府最近已經解除了對該地區的旅行警告。官員們都在討論著克什米爾的未來。當年夏天,每天有36個航班抵達斯利那加,送去了總共有130萬印度遊客,其中大部分是朝聖者,踏上克什米爾之旅。這是一個很久以前就吸引著莫臥兒人(Mughals),英國官員、各地背包客的神奇峽谷。

不論我到哪裏,都能聽到關於重生的故事。我的英國導遊容尼·貝爾比(Jonny Bearlby)25年前就來過斯利那加,在他身上曾發生過一次對旅行者來說最可怕的惡夢:一天早上,他在名為「夢」的船屋中醒來,卻發現他交往了5年的25歲女友已悄然死去,死因據稱是哮喘發作。然而,貝爾比並沒有因此迴避這個讓他與女友陰陽兩隔的傷心之地。16年後,他成為首個帶旅遊團來克什米爾的外國人。現在,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克什米爾。

貝爾比帶我參觀了達爾湖上的第一家豪華船屋Sukoon。船屋主人在戰爭爆發時連夜逃離這裏,沒能完成自己的學業。最後他們兄弟二人來到新德里,身上只有幾張皺巴巴的盧比。後來,船屋主人阿爾塔夫·查普裏(Altaf Chapri)在喀拉拉邦(Kerala)開的兩家精品酒店大獲成功。於是,他回到克什米爾,想把他所學會的經營方法——美食、熱帶雨林淋浴、無線網絡和日光甲板音樂表演(sundeck concerts)——帶到他的故鄉。幾乎所有我遇到的人都有一段逃離故鄉的往事——他們最後又滿懷希望地回到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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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達爾湖上的倒影。(圖片來源:Manish Narang/Getty)

不過,一段好的旅行都不止一個層面。讓我留下深刻印象是貝爾比帶我去的斯利那加市中心的一家小店,那天早上陽光燦爛,邦德街(The Bund)上的店鋪五彩斑斕,散發著香氣。我們先逛了一家名為「受難的摩西」(Suffering Moses)的商店,這家店早在我母親1941年首次來到這裏之前一百年,就以其紙塑盒子吸引了很多遊客。然後我們進了隔壁的「亞洲工藝品」店(Asia Crafts),巧舌如簧的克什米爾人為我們打開地毯,每次地毯倒過來都會變一種顏色。然後,我們在同一棟樓裏爬上一段昏暗的樓梯,來到一間滿是塵土的房間,這裏掛滿了20世紀30年代《消失的地平線》小說(Lost Horizon)時代的克什米爾黑白舊照片,這裏還有一些幾十年前來自英屬印度(Raj)的布朗尼(Brownie)照相機。

「我真高興有人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優雅的店主賈格迪什·梅塔(Jagdish Mehta)說道。他潔白的長袍和他的滿頭白髮相得益彰,他說話的口吻像丁尼生(Tennyson)的詩歌一樣典雅。他將一個立式木製相機上的黑色罩布取下來,一張1938年在英國格拉斯哥(Glasgow)開的收據巧妙地卡在相機邊上。他指給我們看一些裝裱好的克什米爾老照片和一些印在明膠銀鹽相片紙上的黑白照片。「我有一張照片,描述的是四五十個英國人正在店門口排隊等著洗照片。」他接著說道。馬哈塔照相館(Mahatta Photo Studio)1915年由他的祖父創立,至今代代相傳。

我被店裏的奇妙的氣氛迷住了——我真希望能把這個老人無聲的吸引力帶回去——於是我問他對克什米爾的前景有什麼看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然後走到遠處一個空蕩蕩的角落,在那裏背對著我們,靜靜地站了許久。

當他轉過身來時,我看到他的眼圈紅紅的。

「對不起」,他邊說邊用手心抹了抹臉。「這是個悲傷的故事。」

他回憶起過去的時光,那時他和朋友們常常去達爾湖潛水,把父母扔到湖裏的麵包片收集起來。他說,現在湖水的污染太嚴重了,甚至把手伸下去沾一沾都不行。

「將來你的兒子會繼承這家店嗎?」我問道。

他看了看我,什麼都沒有說,似乎沒法開口說:「不會。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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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斯利那加的街道(圖片來源: Athanasios Gioumpasis/Getty)

我在克什米爾見到了不少美景:斯利那加市中心的木造清真寺,一位來自南印度的信徒指給我看這座寺廟;每天日落時分上千座清真寺一同響起的喚拜聲;還有著名的莫臥兒花園。最讓我傾心的還是溫柔、引人入勝的湖畔的生活節奏。雜貨店建在荷花池邊的木樁上,我劃著船去買小吃,還遇到幾只翠鳥。

但是,回國後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賈格迪什·梅塔,一個原因是他讓我想起我在拉薩、哈瓦那和平壤見到的很多人。我旅行的部分原因是想看到YouTube視頻網站或頭條新聞上不可能出現的東西。店主的沉思和他轉身的瞬間讓人感悟到,文化必須要靠親身去經歷。

遊客往往像從天而降一般,目光中帶著希望和新奇。然而他們所見到的,常常是受困於看起來無法擺脫日常困境的當地人。我永遠無法忘記賈格迪什·梅塔眼中的悲傷神情。我同樣不會忘記的是我們到訪他的店鋪——以及每天到訪該店的數千人——對他似乎預示著未來會更好。甚至,或許在將來的某個時候,我還會回到梅塔動情述說的在照相館前排隊洗照片的長長隊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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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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