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瑪峰的登山客和他們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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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前往珠峰大本營的途中

珠穆朗瑪峰屹立在海拔8848米的高處,而且,由於地殼板塊的挪動擠壓使它每年長高幾毫米,因此世界上最高的山峰甚至還在變得更高。但是,海拔高度並不是珠穆朗瑪峰上唯一不斷增長的指標。自1953年,新西蘭人埃德蒙·希拉里爵士(Sir Edmund Hillary)和尼泊爾人丹增·諾爾蓋(Tenzing Norgay)首次登頂世界屋脊以後,已經有近6000人做過登頂珠峰的嘗試。而其中,僅有3000人獲得了成功。與此同時,前來參觀山區中各式登山小道、小村莊和珠峰大本營的遊客人數則達到了數十萬之多。

旅遊業已成為尼泊爾這個山區國家的經濟命脈,但在與此同時,登山客和徒步旅遊者們正威脅著整個地區的生態穩定。在外國人大量湧入,提振當地經濟的同時(為了保障食宿、雇佣嚮導和搬運工,登山客每天要花掉大約10000到20000尼泊爾盧比),他們也帶來了許多登山裝備、人類排洩物和有毒垃圾。在旺季,所有這些廢品堵塞在山道上,把風景如畫的山區變成世界上環境問題最為嚴峻的地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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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小路一側的垃圾(圖片來源:Adam Popescu)

2013年12月底,我動身前往珠峰大本營。珠峰大本營作為所有登頂嘗試的起始點,彼時正值六十週年慶。我乘短途客機從加德滿都飛到盧卡拉(Lukla)村,再艱苦跋涉160公里路,攀登10000英尺高山,徒步穿過茂密的森林,越過十二座懸索橋,行走在林木線之上,最後,在12天之後,我才到達一片古岩堆積、冰川冰密布的冰封營地。期間,我攀得越高,空氣中的氧氣就越少,到達海拔5364米的珠峰大本營時,空氣中的氧氣只有正常的50%。

在來大本營的路上,我很快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區域正在經歷著劇烈的變化。一些鄉鎮生態環境保護的比較好:鄉鎮居民採用太陽能發電和綠色的垃圾處理方法,他們直面垃圾搬運問題帶來的艱巨挑戰,用馱畜將不可生物降解的垃圾運送出山,而不是將其焚燒或者掩埋。

然而,許多其他鄉鎮的居民都過於顧忌眼下的日常生計,而毫不留心他們的碳排放問題。畢竟,當人們的呼吸和移動都受到寒冷的威脅時,戰勝重重困難,生存下來,才是頭等大事。這便是為什麼當你往更高處攀登時,會看到在通往珠峰之巔的山道上,仍橫陳著大約200具遺體,沒人來把這些屍首運送下山,抑或根本就沒人來辨認他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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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一頭犛牛在5000米的海拔高處吃草(圖片來源:Adam Popescu)

那種日常生存的艱難以及實體基礎設施的缺乏,在某種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仍有如此之多的旅遊廢棄物存留在山上。人們只處理了一小部分的旅遊廢棄物,剩下八到十噸廢棄物還原封未動地躺在包括「死亡地帶」(最接近珠峰之巔的山段)在內的山區上,其中不乏廢棄的氧氣瓶、繩索、帳篷、電池以及塑料製品。而由於稀薄的空氣使螺旋槳的葉片無法正常旋轉,所以直升機不能飛到該地區,這使得人們幾乎不可能將這座垃圾場拖運下山。

登山隊要負責將他們自己的垃圾運送下山。這個運送過程昂貴而漫長,包括了把所有非一次性垃圾(例如,電池和空氧氣瓶)運到加德滿都,再運回它們的來源國。夏爾巴人把糞便和餐廚垃圾存放在金屬大桶裏,將其拖運50公里到達山下的納姆澤巴扎爾小鎮,當地人再把這些垃圾做成堆肥。登山者需繳納1000尼泊爾盧比/公斤垃圾的稅金,以支付垃圾的運送處理費和設備費。然而,這種登山隊交稅搞定垃圾處理問題的流程規定,只適用於珠峰上的一小部分旅客:住酒店的登山客,而非露營扎寨的越野者。住在山上的那些人也不會費力將他們的垃圾拖運下山,相反,他們等遊客一走,便將這些垃圾就地焚燒或者掩埋。

為了應對珠峰上的垃圾堆積問題,一些創造性的解決辦法應運而生。2011年,夏爾巴人組織珠峰登山者協會(Everest Summiteers' Association)聯合尼泊爾政府收集了1.5噸垃圾,又把它用犛牛拖運到盧卡拉,用飛機載至加德滿都,再將諸如冰斧之類的垃圾搖身一變製成地方特色藝術品,就地舉辦了一場臨時性的展覽。與此同時,游說團體兼非政府組織尼泊爾登山協會(Nepal Mountaineering Association)聯手另一家名為亞州徒步(Asian Trekking)的登山公司,每年從山上搜集幾噸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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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納姆澤巴扎爾(Namche Bazaar)小鎮之上的祈禱之地(圖片來源:Adam Popescu)

儘管人們組織了更多的垃圾搜集之旅,但這些還遠遠不夠。在上山的途中,我注意到大量的瓶子、糖果紙、煙頭以及其它人類活動的跡象,使平地變得坑坑窪窪。我還間或看到,在急轉彎的山路上,縱深成堆的垃圾高高壘起。垃圾堆積不僅不美觀,而且使得山路變得更加危險:夏爾巴人避開某些覆滿垃圾、難以成行的山段,轉而走一些以往少有人走的小徑——反過來,這導致了小徑周邊的冰雪融化,冰隙深深外露,而且,走小路增加了登山者的死亡風險。尼泊爾登山協會的報告指出,每年有二、三十人嘗試登頂珠峰,而其中僅有約60%至70%獲得成功,而且每個季度會出現三至四例死亡事件。

旅遊業也給當地環境帶來了其它的問題。其中包括:人口密度的增加、過度依賴木材作為燃料和建築原材料、以及為了飼養牲畜而在山坡上過度放牧。據尼泊爾政府估計,旅遊業佔到木材消費增加量的10%,這導致了每年珠峰有2.4億立方米的山區表層土壤流失,進一步加劇了森林資源的枯竭。

諸如尼泊爾登山協會和尼泊爾徒步旅遊業協會(Trekking Agencies' Association of Nepa,一個環保倡導組織,負責發放登山許可證)之類的團體除了垃圾收集之外,還全力游說當地政府加強對可再生能源的利用並建設帶有基礎設施的永久營地。他們還想引入一個在喜馬拉雅山區通用的基本行為凖則,禁止燒柴,禁止使用塑料。但是,目前尚不清楚誰會負責這些規則的強制執行,甚至連違規者是否會被處以罰款都不能確定。而為了應對越來越強大的壓力,當地政府近來宣佈,將安排檢查官,以確保每位登山者隨身攜帶8公斤的廢棄物下山。然而,當地政府並未就這些法規將會如何施行,透露更多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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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登山的漫漫長路(圖片來源:Adam Popescu)

在尼泊爾這個以立法僵局、腐敗指控以及基礎設施薄弱而聞名於世的國家中,有效的變革將是緩慢的。五年前,尼泊爾毛派叛亂分子與執政君主之間血雨腥風的內戰剛剛停止(短短幾個月後,在因抗議示威催生的2013年11月的總統大選中執政的王室下台),現在的尼泊爾政府更關心的是其不斷升級的飢餓問題和地緣政治問題。尼泊爾徒步旅遊業協會的高級副總裁柯沙夫·潘迪(Keshav Pandey)指出:「尼泊爾的絕大多數人都在為滿足基本生存需求而掙扎奮鬥。在基本需求得到滿足之前,人們不會在意濫砍濫伐和環境污染。搬運工並不會在乎把塑料製品丟到(丟到小路上)這樣的事情。他滿腦子都是當天能掙多少錢。」

由於旅遊業是棵搖錢樹,所以,該地區基本沒有什麼理由會去做那些可能減少遊客數量的變革。珠穆朗瑪峰的登山許可證需要花費235929尼泊爾盧比——這筆錢還不包括登山裝備、空運、搬運工、露營及人員勞務費、食品或旅遊保險。相比之下,攀登尼泊爾其它山脈的費用在約18000至38000尼泊爾盧比之間。攀登珠峰的登山者只佔全部登山者的6%,但他們的開銷佔到旅遊業總收入的65%到70%。

尼泊爾登山協會副主席夏爾巴人尼瑪·努魯(Nima Nuru)表示:「(政府)關心的頭等大事就是錢。當地居民是利益相關者。錢應該返回到利益相關方手裏。」而他說,就錢而言,只有大約佔遊客總開銷30%的錢返回到了當地居民手中。他指出,其餘的則都進了政府的金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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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崎嶇不平的山段(圖片來源:Adam Popescu)

我再三嘗試與政府官員談話,卻無人應答。郵件和電話都如石沉大海。身處尼泊爾境內,我無法獲准與相關官員見上一面。

然而,解決珠峰旅遊業環境問題的一線希望在於:隨著珠峰環境問題的消息擴散開來,徒步旅行者們也許會啟程前往喜馬拉雅山的其它山峰,進而減少了珠峰上的人流。畢竟,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脈上聳立著八座世界上最高的山峰。但是,支持者們指出,尼泊爾當局需要施行普遍的環境保護政策,以確保那些山峰得到保護,免受旅遊業的影響。

蘇曼·塔帕(Suman Thapa)從17歲起便開始做搬運工,現年31歲的他認為,珠峰的垃圾問題引起了大家的關注,這是朝正確方向上邁出的一步,但改善珠峰的環境問題,仍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指出,最大的障礙之一就是,要讓外國登山者不再滿腦子充斥著那種蒙昧地只管攀登的興奮勁兒——而且要啟發他們思考自己對山體環境的影響。

他說:「人們沒有充分意識到保護這座山的重要性。儘管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但即便在我們竭盡全力想要說服他們的時候,他們仍不懂得這種重要性。我們必須為下一代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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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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