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震後重生的故事

Image copyright Omar Havana Getty
Image caption 尼泊爾巴克塔普爾的一座倒塌的寺廟,這裏已經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

每每想到旅行中的偶遇時,我的思緒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漸次打開。萬事皆有因果,因果輪迴有時是短短幾周,有時可能長達數年,還有的時候(就像這次一樣)可能是永生。時間本身似乎也蓄意參與了共謀,通過一連串的事件將我們帶到此時此刻,彷彿沒有一次偶遇是真的「偶遇」。

對這個故事而言,多米諾骨牌的比喻十分貼切。故事發生在尼泊爾,從1979年之後,那裏就成了我的第二故鄉。此後的30年,我幾乎每年都會回去一趟,有時只是簡單看看,有時會住上一段時間。但2015年4月25日中午11:56,地殼的兩個板塊發生了輕微的移動,引發了致命的地震,大量建築物和古廟倒塌,甚至觸發了可怕的山體滑坡,導致房屋沿著山坡滾落下來——尼泊爾辛杜帕爾喬克地區(Sindhupalchowk)的災情尤為嚴重。這次地震造成8,800多尼泊爾人死亡,數十萬人無家可歸。

由於我與尼泊爾之間有著特殊的聯繫,所以當這樣的災難發生時,我的內心感到躁動不安也就不足為奇。我真想立刻飛到加德滿都,儘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但由於之前曾經參加過救災活動,所以我深知,倘若沒有明確的分工,我只會給救災工作徒增累贅。

所以,我一直等到6個月後才特地來到尼泊爾,希望探訪一些比較成功的救災措施,並報道這個國家的重建工作。我知道自己難免看到很多生活被完全摧毀的人,但我還是希望能盡量保持客觀。我原本表現得很好——直到我來到「希望營」(Camp Hope),並在那裏遇到了一個來自辛杜帕爾喬克的10歲女孩。

* * *

佩德羅(Pedro)和洛倫佐(Lorenzo)是兩位來自葡萄牙的背包客,他們之前從未聽說過辛杜帕爾喬克。「說實話,」佩德羅說,「我們之前對尼泊爾一無所知。」他們4月24日晚上到達尼泊爾,開始了深度的亞洲自由行。他們計劃早點起牀,爬上剛剛重建的達拉哈拉塔(Dharahara),在62米的塔頂俯瞰整個加德滿都,然後再去徒步遠足。

不出所料,他們第二天早晨睡過了頭。正當他們離開酒店時,地震發生了。雖然因為睡過頭而耽誤了旅程,但他們卻因此撿回了性命:達拉哈拉塔倒塌時,裏面和周圍的180人全部喪生。

Image copyright Prakash Singh AFP
Image caption 達拉哈拉塔的遺跡,這座62米高的紀念碑可以俯瞰整個加德滿都

儘管可以買到回家的機票,但佩德羅和洛倫佐並沒有離開尼泊爾。他們留了下來,用自己的積蓄為露宿街頭、驚恐萬分的當地人購買了大米、蔬菜和水果。接下來的3個星期,他們發在Facebook上的故事在網上火了起來。他們收到了數萬歐元捐款,使之可以救助更多的底層群眾。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們不停地工作,為無家可歸的災民們提供食物、補給和衣服。由於旅遊區已經變成一片廢墟,所以他們被安排到德瓦利卡(Dwarika』s)當地一家優雅的酒店避難,西班牙領事館也坐落在這裏。

德瓦利卡酒店由桑吉塔·施雷斯塔(Shrestha Shrestha)負責管理,這是她母親的資產。施雷斯塔也啟動了一些重建項目,而那兩位葡萄牙遊客也參與了進來。後來,另外一個多米諾骨牌倒下了。

「那是5月中旬,」佩德羅回憶道,「有人來到德瓦利卡告訴我們,直升機從一個名叫辛杜帕爾喬克的地方疏散了350人,有男有女,還有81名兒童。他們被留在一片空地上,沒有衣服,也沒有吃喝。於是,我們找到幾輛貨車,」他說,「給他們送去了基本的補給。」

Image copyright Rebecca Conway AFP
Image caption 尼泊爾志願者為地震倖存者提供幫助

桑吉塔、佩德羅、洛倫佐和十幾名新加入的志願者一起照顧這些背井離鄉的尼泊爾人。在桑吉塔的擔保下,他們得以使用一片空曠的足球場。短短幾天,一座「帳篷城市」拔地而起。卡車運來了水,還接上了電線,甚至在那裏建起了廚房。孩子們也入讀了附近的公立學校。佩德羅給這裏起了一個名字:希望營。

2015年10月,我來到尼泊爾為自己的報道尋找素材。我住在德瓦利卡,四處尋找有吸引力的救援項目。一天早晨,桑吉塔跟我一起喝了一杯咖啡。「我很想讓你看一個項目。」她說。

* * *

當我們來到「希望營」時,已經有一大群成年人和孩子在此等候。他們雙手合十,為我們送上尼泊爾的傳統問候。桑吉塔還有工作要做,得離開一會兒。她瞇著眼睛掃描著人群,找出一個穿著羊毛外套的黑髮女孩兒,她留著娃娃頭,眼神裏充滿了好奇。

「拉克希米(Laxmi)?」那個小女孩急切地點著頭,向前邁了一步,「這是傑夫,他來自美國。請帶他四處轉轉。」

Image copyright Jeff Greenwald
Image caption 拉克希米的肖像照

尼泊爾的印度教徒和佛教徒都相信轉世輪迴。其中一些教義已經對我產生了影響。我看到拉克希米時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像她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融入了我的生活。當她拉住我的手,我的信任感油然而生,立刻就把自己完全託付給她。就好像她在前世是個成年人,而我則是由她照顧的孩童。

拉克希米帶著我向前,給我指了指最近的一排建築:那是一些波紋狀的金屬亭子,門上都印著黑色的數字。「廁所。」她用異常清晰的英語說道,「1、2、3、4。還有兩個淋浴間。」我意識到,這是350多個在難民營安家的人共用的衛生設施。

我們的參觀還在繼續。這個難民營的生機勃勃令我頗感意外。在學習帳篷內,有3個十幾歲的女孩兒笑著湊在一張藏毯上做作業。廚房帳篷裏有一個巨大的蒸鍋,讓人想起阿里巴巴的傳說。還有一個祭壇帳篷,在一尊小佛像旁邊放了很多供奉祭品的碗。另外還有一個社區帳篷,裏面有十幾個孩子坐在一台舊電視前面,認真觀看著一部印地語肥皂劇。我也很快被迷住了。

Image copyright Rebecca Conway
Image caption 一名志願醫生在臨時診所裏救治地震倖存者

拉克希米拽著我離開了這裏。「來呀。」她說。還有很多東西要看:醫療帳篷、食品儲藏室,還有她和她的父母、兄弟姐妹以及另外三個家庭共同居住的帳篷。辦公室帳篷令她尤為自豪,孩子們幫助大人在裏面掛上了貼滿照片的公告板和配有彩帶的體育獎杯。

拉克希米還給我介紹了其他人:她的朋友、夢想在TAP葡萄牙航空公司當空姐的比尼塔(Binita)、拉克希米身材苗條的姐姐達布希(Dabuthi)、還有她一對孿生妹妹——我的小嚮導悄悄對我說:「她倆特別喜歡巧克力。」

Image copyright the children at Camp Hope
Image caption 她的父親同樣對女兒讚不絕口,甚至把女兒的肖像紋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拉克希米。她聰明、鎮靜、口齒清晰。她的父親同樣對女兒讚不絕口,甚至把女兒的肖像紋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後來又到「希望營」參觀過幾次:有一次給那對雙胞胎(當然還有另外79個孩子)帶去了巧克力,還有一次是慶祝為期5天的排燈節。傳說財富女神拉克希米(沒錯,我的新朋友與這位女神同名)會在這一天下凡。起初的幾天,人們祭拜牛、狗甚至烏鴉;但最後一天,也就是兄弟節(bhaitika),姐妹們會向兄弟們發出長壽的祝福,兄弟們則會向姐妹們回贈禮物和祝福。能夠參加這個節日是一種榮耀。作為節日禮儀的一部分,我的前額也塗上了一種名叫蒂卡(tika)的彩色裝飾物。

社區帳篷裏開始表演傳統舞蹈。拉克希米站在我身後,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認真觀察我的拍照過程。她非常耐心,一直等到我把相機放回包裏,才拍拍我的肩膀說:「我能拍幾張照片嗎?」

Image copyright Jeff Greenwald
Image caption 本文作者與拉克希米

把相機交給一個孩子前,我通常都很猶豫。但拉克希米在我眼中從來都不是個孩子。我打開快門,教給她如何對焦、縮放和回看。其他孩子多半都會焦急地點頭,然後迫不及待地想要上手操作。但拉克希米卻始終耐心地觀察。當我講解完畢後,她把取景器放到眼前,點了點頭就溜走了。

* * *

在德瓦利卡的那一晚,我在編輯照片時突然感覺有些困惑。我不記得我拍過拉克希米的父親展示他的紋身,也不記得給穿著藍色絲裙跳舞的女孩拍過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我什麼時拍過那個憂鬱的少年木然地盯著新家的樣子,還用竹竿把他框了起來?又是在什麼時候拍過那對露齒而笑的兄弟,在額頭上塗滿色彩斑斕的蒂卡?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照片不是我拍的,而是拉克希米·施雷薩(Laxmi Shrestha)的作品。除了其他天賦外,她竟然還是一位擁有成熟而深刻洞察力的天才攝影師。

我看著她的照片,突然明白了什麼。在我眼中,「希望營」只是一片由帳篷組成的臨時居所,地面雖然平整,但卻並不潔淨,貓狗四處亂竄,在鋼絲網柵欄旁修建了幾個簡陋的廁所。但拉克希米幫助我看到了更深層的內涵。在她看來,「希望營」就是家。這裏是迷宮,是樂園,是充滿想像力的地方。

我不知道辛杜帕爾喬克在被地球吞噬前是什麼樣子,但可以肯定的是,與所有村莊一樣,它也有著綿長的記憶和豐富的傳統。另一方面,「希望營」也是一個全新的環境:這是大人和孩子們攜手共建的一片家園。這個山村原本有很多神奇的東西,有可愛的動物,有古老的城牆,還有山間的梯田……但如今,這一切都蕩然無存。但透過拉克希米的雙眼,我發現這裏迸發出了別樣的韻味。

11月中旬,在尼泊爾採訪了3個星期後,我回到家裏整理素材。就在我離開加德滿都的前一天,拉克希米梳著小辮、穿著別人捐贈的羽絨服來到「希望營」的大門口。「一路順風,好好寫作。」她真誠地對我說,「還有,快點回來。」

* * *

我的確是這麼計劃的。過去幾個月,我已經與加州伯克利的Looking Glass攝影店展開了合作。我們給桑吉塔和佩德羅寄去了5台數碼相機和相機包,讓他們轉交給「希望營」的孩子們。那些孩子已經獲得了尼泊爾著名攝影師明·巴拉查拉亞(Min Bajracharaya)的指導。

Image copyright the children at Camp Hope
Image caption 希望營的男孩

我今年春天會回到「希望營」,這一次是為了編輯他們的作品。等到2016年11月的排燈節時,我希望能幫助幾個孩子在北加州開一場屬於他們自己的攝影展,其中當然也包括拉克希米。

至少對我來說,這一系列的偶遇已經暫時告一段落。它給這些山村裏的孩子賦予了一股能量,他們在一年前根本無法預見自己的生活將會發生何種變化。儘管我跟所有尼泊爾人一樣懼怕地震——就這一點來說,奧克蘭和加德滿都這兩個身為我家鄉的地方已經成了姐妹城市——但在我的內心深處,卻希望去年4月開始的這場地震能夠多延續幾個月。

請訪問 BBC Travel 閱讀英文原文

(責編:凱露)

更多有關此項報導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