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輯:西班牙阿拉貢的山間隱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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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目的地半小時之後我的心臟還在劇烈跳動。拜訪辛福羅薩·桑喬(Sinforosa Sancho)和胡安·馬丁·科洛梅爾(Juan Martin Colomer)——西班牙阿拉貢地區(Aragon)美斯特拉格(Maestrazgo)荒野中與世隔絕的山間小村落拉埃斯特雷利亞(La Estrella)最後的居民——可不是膽小鬼能做得來的事情。

出租司機納喬(Nacho)讓我放心,他說他對這裏的路了若指掌。「我的祖父母住在附近的村子,我經常在那裏過夏天。」他說。

但是我早該想到他的話不完全可靠。當我們走到距離拉埃斯特雷利亞還有15公里左右的莫斯科盧拉村時(Mosqueruela),納喬迷路了,不得不開始向旁人問路。

「沿著這條道走就行了,」一位當地人說,指了一個模糊的方向。「先右轉,再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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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胡安和辛福羅薩是拉埃斯特雷亞唯一的居民。(圖片來源:Inka Piegsa)

這條塵土飛揚的羊腸小道越來越不好走。令人頭暈目眩的絕壁左右呈現,車底不斷撞擊岩石,衛星定位系統也完全失靈了。納喬不記得我們離開莫斯科盧拉村時里程表的讀數,我們只能憑猜測判斷我們走了多遠。但是,我們推斷小路總會通向某個地方。我們只希望最後能抵達拉埃斯特雷利亞,而不是某個峽谷的谷底。

在繞過右手邊最後一段陡峭下坡路之後,我看到了一些房子,其中的幾座屋頂已經塌陷了。但是,有一個亮色陶瓷瓦片覆蓋的圓形屋頂在太陽下熠熠生輝。

「拉埃斯特雷利亞,」納喬驕傲地宣佈,好像他一直都知道該怎麼走似的。我欣慰地舒了一口氣,開始下車尋找那對隱居的夫婦。

「你們來遲了一天呢,」一個聲音響起,接著一張滿是皺紋的微笑面龐從頹坯的院牆後探了出來。一時間我被嚇到了。他們不可能知道我要來拜訪,因為我根本沒辦法聯繫他們約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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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隨即想到,昨天正好是與世隔絕的拉埃斯特雷利亞一年之中唯一會受到打擾的日子,莫斯科盧拉的朝聖者會來到這裏的神廟進行參拜。

「辛福羅薩,您好!」我回答道,因為這位老人只可能是辛福羅薩了。「我是來拜訪您的,不是來朝拜的。希望沒有打擾到您,不知道您可不可以抽空接受我的採訪呢?」

幾秒後,她的丈夫科洛梅爾也出現在了她的身側,手裏抱著一大把萵苣。

「進來吧,」他說。「我們正在做沙拉呢。」

在幾只狗、幾只貓和幾只雞的圍繞下,我們沿著凹凸不平的小路來到了唯一一座較為完好的房子前,在長椅旁停下了。「這就是我們的住處了,」桑喬說。「這裏歸教會所有,我們也負責照看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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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辛福羅薩和胡安負責照看神殿(圖片來源:Inka Piegsa)

這座神殿叫做拉埃斯特雷利亞的聖女,也就是星星聖母瑪利亞。它的故事是傳奇和歷史的結合體。傳說,有一位牧羊人在茂密的松樹林中行走時,突然被一束強光晃了眼睛,當他恢復視力後,就看到了聖母瑪利亞左手懷抱著還是嬰兒的耶穌基督,右手持著一顆明亮的星星。

牧羊人回到莫斯科盧拉村後,談起了自己看到的景象。人們迅速聚集起來去親眼一度究竟。很顯然,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樣的畫面,因此人們決定在神跡發生的地方建一座教堂——這就是拉埃斯特雷利亞(星星)的所在地。那座教堂已被1720年開始供奉神明的一座更大的教堂所取代,直到今天這裏每年都還會舉行朝聖儀式。在每年五月的最後一個周日,也就是神跡發生的那一天,莫斯科盧拉的基督徒就會步行15公里來到這裏進行朝拜。

科洛梅爾端來了咖啡,隨即開始和納喬熱烈地討論起農業、納喬祖父母所在的村子和羊群,而我則向桑喬打聽起他們的故事。

「我們倆都是土生土長的拉埃斯特雷利亞人,」她說。「那時,這裏還是個生機勃勃的村子:有一所學校、兩個酒館、一些商店,還有一位教師、一位牧師,什麼都有。我和他在酒館的舞會上相識,在神殿裏結了婚。但後來村子的情況就惡化了。人們沒辦法再靠種地養活自己;也找不到工作機會,於是人們選擇了離開。這股風潮開始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到了八十年代,我們倆就是這裏唯一剩下的居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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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人們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開始離開拉埃斯特雷利亞。(圖片來源:Inka Piegsa)

我不得不問出那個很明顯的疑問:「那你們為什麼要留下呢?」

桑喬藍色的眼睛裏滿是驚異的神色,她望著我說:「這裏是我們的家呀,是我們的故土。我們在這裏有房子,有家畜家禽還有花園。我們的根在這裏,我們永遠都不會離開的。」

「你們與文明脫節,不會感到寂寞嗎?」我問。桑喬笑了:「不會,我們還有彼此,而且每年都有一天朝聖者會來到這裏。時不時還會有像你一樣的人過來拜訪,當然前提是他們找得到路的話。」

桑喬和科洛梅爾沒有電視機、電話線和郵遞員,直到最近才有了自來水。太陽能板為他們數量不多的燈和一台電冰箱提供電力。他們仍用老式的方法洗衣服,即在廚房的大水池裏完成清洗,並且還在用火爐做飯。娛樂依然仰仗一台小小的晶體管收音機。他們只有一部簡單的手機——但是除非爬上周邊群山中某一座的半山腰,這部手機是沒辦法接收到信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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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辛福羅薩和胡安的一些房間只有簡單的鐵牀和褥子。(圖片來源:Inka Piegsa)

每個月會有一到兩次,這對夫婦會啟動自家破舊不堪的路虎汽車,到20公里以外的維拉弗蘭卡村(Villafranca)去買些他們自己沒辦法種出來或者做出來的東西。

「當我們回到家,看到周圍環繞的美麗青山,呼吸新鮮的空氣,享受這份寧靜時,總是會特別開心。」桑喬說。

我問桑喬他們每天都做些什麼,她向我投來了憐憫的眼神,那是只有土生土長的田間居民才會對城市居民投來的眼神。

「你不知道嗎?女人的事多得永遠都做不完。」她微笑著說。「我打掃房間、做飯、清洗然後餵養家禽家畜。我們養了雞、兔子、幾只綿羊和一頭山羊。我還要照看神殿。我非常喜歡照看聖母瑪利亞,每天為她帶去鮮花,掃去灰塵,讓教堂一塵不染閃閃發光。胡安和我,我們倆守衛著聖母瑪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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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進入拉埃斯特雷利亞非常不易」(圖片來源:Inka Piegsa)

科洛梅爾加入了我們的談話。「我負責打理花園、田地和蔬菜,最近我在試著培育松露。以前它們生在在松樹林裏,但是如今都快被採完了。」

我們喝完了咖啡,漫步到神殿旁,神殿的頂就是之前我在路上看到的熠熠生輝的圓頂。桑喬拿出了一把巨大的鑰匙,打開了神殿大門。神殿內部漆色豐富,在鮮花的裝飾下,比我想像得要美得多。

「是我將神殿保存得這麼好呢,」她說,「可惜你們錯過了朝拜。那天有100個人來到這裏,做彌撒,然後我們一起吃了大餐,那頓飯可是在我家廚房做的呢。我們都坐在外面,有歌舞和許多美酒。那些都是朝聖者帶來的。」

我們走進這對夫婦的家,一些房間有簡單的鐵牀和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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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拉埃斯特雷利亞就是「星星」的意思(圖片來源:Inka Piegsa)

「這些房間是為了那些當天沒辦法趕回去的朝聖者凖備的,」科洛梅爾微笑著說,做了一個國際通用的喝酒手勢。他也很驕傲地向我展示了兩個淋浴和廁所,這些都是有了自來水後剛剛完成的設施改進。

「如果無法繼續隱居了,你們會覺得遺憾嗎?」我問他。

科洛梅爾給了我一個令人沉思的微笑。「因為我們熱愛生活並且在認真生活,這種日子是不會很快結束的,」他回答道,「進入拉埃斯特雷利亞非常不易,這裏也沒有什麼事做,沒有娛樂活動,應該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而且我們都八十多了,能多過一天就是一天吧。」

能夠認識這樣兩位愉快而滿足的老人,見證他們摒棄了現代生活的約束而選擇三十年的與世隔絕,實在是一個令人振奮的經歷。

如果這對夫婦歡迎落單旅者留宿的消息流傳出去,他們的隱居生活可能就結束了——但是我想,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麼,他們一定都可以泰然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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