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俄国:专访“亚博卢”党创始人亚夫林斯基

亚夫林斯基
Image caption 亚夫林斯基曾经两次访问中国

俄罗斯统一民主党即“亚博卢”党创始人格里戈里·亚夫林斯基1952年出生在乌克兰,早年曾长期在前苏联的经济部门工作。

1990年,亚夫林斯基参与制定了苏联向市场经济过渡的“500天计划”,曾出任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1993年创建“亚博卢”党这个社会自由主义政党。

亚夫林斯基曾在1996年和2000年参选俄罗斯总统,1996年得票第4,2000年得票第3。“亚博卢”党在2003年杜马选举中未能获得超过5%选票,因此他不符合在2004年和2008年参选总统的资格。

他曾经两次访问中国,对一系列问题展开研究调研,比较关注中国改革进程。

亚夫林斯基日前在莫斯科的“亚博卢”党总部接受BBC中文网专访时就中俄关系、中国经济发展前景、俄国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等议题发表看法。

子川:如何看中俄关系?

亚夫林斯基:在我看来,中俄关系承载了过多政治,因为俄罗斯试图与中国建立一种特殊关系,而中国却没有做好准备对俄做出足够的回应。这一关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俄罗斯和中国的经济状况。我们可以看到,目前中国经济增长放缓,面临很多严重问题,但俄国的经济困难更多,正面临全面危机,GDP今年下跌4%以上,通货膨胀高于13%,且没有使情况好转的希望。

在这些状况之下,很难说中俄合作能否使俄国战胜经济困难,所以,我认为中俄合作是积极迹象的同时,我预期,这不会给俄罗斯带来特殊或决定性的影响,俄罗斯也不是可以改变中国状况的伙伴。中国是经济巨人,俄罗斯则是与其合作的一个非常小的经济实体,所以对中国来说不是特别重要。尽管中俄合作对俄国来说非常重要,但由于俄国经济中存在深层系统性问题,所以我认为这并不会给俄国带来重大的积极改变。

子川:有分析人士认为,由于西方制裁,普京愈加需要中国站在自己这边。您认为中俄关系拉近是政治原因吗?

亚夫林斯 基:普京正试图显示,自己有一个在政治、经济、军事上都强大的伙伴,在西方制裁之际,他可以向另一方靠拢。但中国并不在意西方对俄制裁,中国有自己的利 益。在冷战时期,中国不支持美国也不支持苏联,保持自我地位。所以,如今的中国也不会为西方对俄制裁做补偿。中国只会为自己的重要利益行动,别无其它。

子川:普京有“亚欧经济联盟”战略,涉及到中亚地区,这是不是与习近平的“一带一路”战略有所冲突?

亚夫林斯基:我认为“一带一路”战略对中国及其面临的经济危机来说非常重要,而我们可以在更广的背景下谈中俄关系。中国对俄国的看法包括非常重要的两点。

首先,中国深度关切苏联的解体,并试图不要重蹈覆辙。中国从意识形态的角度、共产主义的角度看俄罗斯,是一场灾难,也是失败者。中国想要保护自己的布尔什维克体系,非常害怕导致苏联解体的民主化、自由化。因此,中国对俄国没有信心。

第二点非常敏感,也是新的—中国正在努力打击腐败,这几乎是该国面临的首要问题。中国有一种错觉,以为可以把专制制度与市场经济融合起来。如今,中国看到这两点结合起来衍生腐败,这正是中国试图避免的,而俄国几乎是腐败的全球领袖。中国对此非常担忧,并试图与此拉开距离。

例如,中国有关习近平在二战欧洲战场胜利70周年访问莫斯科出席阅兵的信息不多。中国一些报纸对此的解释是,那里不是中国想要过多表现的地方,因为俄罗斯腐败横行。这种不信任在中俄关系中扎根很深。另外,我看到,中国其实只将美国视为真正的伙伴,其它国家在中国眼中都是来来去去的小实体。当然,这是我的看法,而普京先生与我的看法不同。

子川:有人认为,中俄贸易不平衡、经贸关系远远达不到预期水平。您如何看?

亚夫林斯基:因为俄罗斯可以提供给中国的只有油气等自然资源。在中国经济增长放缓的背景下,俄罗斯今年对华出口也急剧下跌。这显示,当俄国出现经济危机、油价下跌,当中国经济无法消费如此大量的自然资源,一方面俄国就没什么可以提供了,另一方面,俄国没有这等规模的内需,对中国也起不到真正的作用。所以,很自然地,中俄关系没有达到梅德韦杰夫任总统期间所预计的1000亿,正在从960亿美元左右的水平急剧下降。

Image caption “亚博卢”党总部外观

子川:中俄两国应该怎么做才能改善经贸关系?

亚夫林斯基:理论上,俄罗斯应该发展能够出口更多产品的经济,而不仅出口自然资源,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目前俄国发生经济危机的阶段,没什么可以提供给中国。

子川:有报道说,俄罗斯农业对华出口正在增长。

亚夫林斯基:可能这是一个增长点,但它能够在何种程度上长期稳定增长,很难说,很可能上上下下。我认为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俄经贸关系的发展前景是有限的。

子川:您曾在1980和1990年代两次访问中国,对中国有什么印象?

亚夫林斯基:我第一次去中国的时候还是苏联时期,当时中国没有现代化。我当时带领的是最早的苏联代表团之一。第二次是在1990年代中期,中国当时正飞速向市场经济发展,我在那里进行了为期4周的调研,为中国领导层以及俄国方面撰写了一份报告。当时中国经济正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发展。

子川:您作为一位经济学家,您如何看中国经济发展前景?

亚夫林斯基:中国需要非常重大的改革。过去几十年来中国之所以能够有如此高速的经济增长,是因为政府以非常吸引人的条件将人口和土地“租给”世界商界,而世界商界接受了这个提议,这极大推动了中国经济的发展。

但是,中国人口城市化进程如今达到临界水平,经济急需深层次的架构改革。试图坐在两张椅子上的中国非常难持续经济的高速增长—一张椅子是政治上的专制统治,另一张椅子是自由市场经济。问题是,中国可能坐在这两张椅子中间,那将带来危机。所以,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中国领导层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但从上一个时代的经验可以看到,中国领导层对这些困难有很多理解,并与美国展开深层谈判,这会支持中国经济一段时间—如果中国接受美国的提议。

子川:谈到美国,您如何看由美国牵头的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亚夫林斯基:我认为这是美国政府的重大成就,因为这意味着美国将在制定亚太地区贸易法则上扮演主导角色。

子川:中国处在危险中吗?

亚夫林斯基:中国太大了,是一个巨人,不能说危险。但TPP也是习近平前往美国会见奥巴马的原因之一,因为中国领导层显然需要与美国找到共同语言。

Image caption “亚博卢”党总部内的宣传材料

子川:中国公司正在修建莫斯科至喀山高铁,我前往弗拉基米尔州一个村庄,那里的村民们说,他们并不反对高铁,而是反对那些故意将高铁线路规划到他们村、导致家园面临被毁的地方官员们。您如何看?

亚夫林斯基:这是一个典型的俄罗斯问题。首先俄国不是一个真正的联邦,克里姆林宫做决定不考虑地方利益,各个地区没有决定权,所以各地方通过腐败成为协议的一部分—但这不一定会发生。俄国体系非常寡头化、垄断化,所以这并不是中国方面的问题,而是俄国的体系问题。

子川:那您如何看高铁项目?

亚夫林斯基:我很难预测高铁的经济影响。但莫斯科至圣彼得堡的高铁线路是由西方公司建造的,运行良好。还要看中国公司建设的莫斯科至喀山高铁的质量如何。

子川:俄罗斯正在开展针对叙利亚的空中打击,您如何看?

亚夫林斯基:我认为俄罗斯正在试图玩一场不确定如何抽身的游戏。我觉得这是一种战术上的考虑,我不确定会在长期有效。公平地讲,普京这样做的原因是美国不准备在叙利亚做任何实质性的努力。如果美国在叙利亚更成功,俄国就不会参与进来。正因为西方在叙利亚不成功,俄国才有机会。我认为,中国在这一问题上的不干涉立场是更明智的。

我认为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叙利亚问题上的做法是战略错误,吞并克里米亚是不可接受的。后普京时代的俄国需要找到离开的方式。

子川:普京可能在本届任满之后继续执政。

亚夫林斯基:这是可能发生的。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已经执政25年,普京可能将执政21年。当然,这是俄国,并没有欧洲式的民主。我认为普京长期执政对俄罗斯来说是十分不好的事情。

子川:您会参选下一任总统吗?

亚夫林斯基:这也是可能的。下一届大选中至少应该有一些竞争,我会尽我所能。

子川:但您的政党首先要在杜马选举中取得一定比例的票数,这需要很多努力?

亚夫林斯基:当然。我做好了准备。我坚持和平合法的权力更迭,认为更换总统、政府是非常有必要的。在这个1990年代创建的经济体系中,全部私有财产权、商业活动都与当局紧密联系在一起。所以我认为,必须改变这个体系,因此必须换掉掌权者。我认为,多数俄罗斯人早晚都会意识到这件事的必要性。

“走进俄国”下一篇,BBC中文网记者子川前往鞑靼斯坦共和国首府喀山,了解当汉语教学在当地普及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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