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得罪朝鮮官員「後患無窮」?

平壤
Image caption 這種場合下一定要小心?

話一齣口,我就知道自己錯了。

感覺到有人捅了我後腰,我立刻回了一句,"別推我!"在怒火中燒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為推我的是那個特別愛出風頭的日本攝影師。

那是在平壤。整整一天,我們排了一次大隊、再排一次大隊,被問話、被搜身;好像整整一天,他一直在推我擠我搡我。很煩。所以,當我覺得又有人在背後捅我的時候,我突然爆發了。

但是,轉過頭一看,捅我的可不是什麼日本攝影師,而是負責"陪同"外國新聞團隊的最重要的朝鮮官員之一!

話已經放出去了、想撤回來已經為時已晚。所以,我湊過身、鼻尖幾乎頂到他的鼻尖,又重覆了一遍,"你敢推我?!"我們就這樣四目對視,好像持續了永恆、永遠。然後,我們都抽身,無語,但眼睛還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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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就意識到,我得先低頭。所以,我找到他道歉,對方沒有接受。這人工作糟透了,但手裏有一點小權。

那天晚上在酒店的酒吧,我又特意找到他,問他能不能請他喝一杯。他說,"威士忌,來一瓶。"聽到這話,我立刻起身去給他買了一瓶。

我們坐下來,談論這個星期過的怎麼樣。他說,他今後幾天才能知道結果,要向上級匯報。如果上級領導認為媒體的報道不咋地,他就會被送去挖煤。很明顯,他這話不是玩笑。

不管怎麼說吧,他總算報了仇。雖然我不能百分百確信,但是,下一次我再申請簽證去朝鮮時被拒簽了。

Image caption 2015年10月埃文斯在朝鮮報道

我不怪他。他是個身處無休無止壓力之下的人。就算短暫去朝鮮一段時間,都能給你頭痛,真的頭痛。

你看,隔牆永遠有耳,不管想說什麼,張嘴之前必須自我審查一番,足以讓人頭蒙腦漲。對外人尚且如此,對一個擔驚受怕的幹部又會有怎樣的影響呢?

從他們身上,你從來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異見,外包裝沒有任何裂縫。我感覺到的最大的不滿是,一個陪同發出一聲嘆息、搖了搖頭—幅度可能只有一毫米。

當時他有些心煩,整整一天,過了一個安檢再過一個安檢,被金正恩的保安推來搡去,烈日當頭。這些保安臉色陰鬱,穿著統一的黑制服,衣服下的鼓包清晰可見,大概是槍。這些人在朝鮮發號施令。

不過,朝鮮也有另外一面。最近在美國、英國剛出版一本書,短篇故事集,作者是朝鮮人,筆名班蒂(Bandi,音譯,意思是螢火蟲)。他/她仍在朝鮮,這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寫出來的書。書裏講述的是朝鮮人如何忍受、應對體制。比如,父母擔心孩子在偉大領袖畫像錢尖叫,行賄收買官員等等。

Image caption 什麼時候停止鼓掌一定很重要......

在朝鮮,你肯定會注意到的一件事是,人們獻給金正恩的鼓掌總是熱烈無比,怪異的熱烈。

一排排將軍拼命鼓掌,手肯定都會疼了,不可能更使勁、更快。所有的人都腰桿挺直、雙手拼命拍。然後,掌聲突然停止,萬眾一手般地停止:金正恩來了!人群中,狂喜如火山般爆發。金正恩走的時候,這一切突然停止,不自然。

我看到這一幕時,感覺真有些怪異,好像人們心裏害怕、是被迫鼓掌。還有些掌聲是提前錄好的,沿街高層建築上安裝的擴音器轉播。

在這種體制下,知道什麼時候停止鼓掌,肯定也是最難掌握的技巧之一。

俄國作家亞裏沙大.索爾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島》中刻畫了蘇聯時代一家工廠的經理。在工人歡迎斯大林的掌聲持續11分鐘之後,這位經理示意可以停了。

他的下場?被逮捕。這樣敢於表現獨立思考的能力對獨裁者來說是危險的。

索爾仁尼琴警告說:千萬不要成為第一個停止鼓掌的人。

我惹翻了的那位朝鮮幹部並沒有被送去挖煤。後來我們看到過,他還在平壤陪同記者呢。不過依我看,他真該少喝一點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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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版權 AMAZON
Image caption 亞馬遜官網--《控訴:朝鮮內部被禁的故事》

《控訴:朝鮮內部被禁的故事》

(The Accusation:Forbidden Stories from Inside North Korea):作者班蒂,講述獨裁的朝鮮內尋常百姓的生活故事。

據美國媒體CNN、《紐約時報》等報道,該書2014年5月在韓國出版,2015年已成法語,今年早些時候在美國、英國出版,迄今共有19種語言譯本。

這本書得以出版,一名中國遊客也起到關鍵作用。根據報道,在韓國的活動人士得知一名出逃的朝鮮女子被中國警方抓獲、將被遣返後提供幫助,她抵達韓國後透露,她在朝鮮的親戚班蒂曾要求他將手稿偷偷帶出朝鮮,但是她由於害怕沒有接受。後來,韓國活動人士通過可靠聯絡方式、謹慎與班蒂取得聯繫,並由一名鮮族中國人假扮遊客前往朝鮮,將班蒂手稿夾在金日成的宣傳書籍中帶出。

韓國國家安全戰略研究所的研究院Kim Kwang-jin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說這本書是"朝鮮索爾仁尼琴的處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