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來鴻:昂山素季其實又成了囚犯?

昂山素季 圖片版權 EPA

費舍爾(Jonah Fisher)是BBC首位駐緬甸記者,親自報道2015年緬甸歷史性的大選。那次大選將緬甸長期的民主鬥士、世界眼中的人權偶像昂山素季推上主流權壇。三年半過去了,現在費舍爾即將離開緬甸,以下是他的回憶和思索。

我初來緬甸的時候,昂山素季還是很喜歡BBC的。

在緬甸第一年非常順利。我曾經好幾次被請去昂山素季家,一起吃蛋糕。那是仰光的大學路,很著名的一個地址,昂山素季曾常年被軟禁在這裏。

有一次,我去昂山素季位於伊洛瓦底三角洲的選區報道,她在那裏為一家觀光服務培訓學校揭幕。

我們一起學如何把餐巾折成天鵝;她視察烹飪課期間,我們一起聊美食,很開心的一個下午。昂山素季告訴我,她仍然期待著緬甸會修改憲法,讓她有可能成為緬甸的下任總統。

那時,看起來一切都是可能的。

幾個星期之後,我又前往昂山素季家。這一次是去搭衛星鍋,她要和倫敦直接做採訪。採訪結束後,昂山素季非常熱情地問我,你聖誕節有安排嗎?要不要全家一起過來?

當時,我真想詛咒自己,我已經訂好了去泰國、過個陽光沙灘的聖誕節。要是能和昂山素季一起過聖誕,今後講給孫子聽,該是多好的故事呀。

回顧一下,那就是我常駐緬甸的高峰了。我並不認為那是我犯了什麼錯誤。

緬甸羅興亞穆斯林少數民族的遭遇很快成了世界大新聞。緬甸西部偏僻地區生活著100萬羅興亞人。他們處境悲慘,成千上萬的人冒著生命危險逃離。

所有的記者都想知道昂山素季怎麼看這個問題,但是她不想說。從那以後,我提出的所有採訪她的要求統統被拒,更不要想一起吃蛋糕了。

我曾經找各種機會提問、試圖強迫她說幾句:在她離開集會時、去參加活動時,甚至當她就要走進廟門的那一刻。

通常,提問都圍繞同一個主題,稍加變化而已。為什麼她的政黨中沒有選定穆斯林人參選議員?為什麼她不為受打壓的羅興亞人說話?

我從來沒有得到一個真有內容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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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第一回合:昂山素季好像佔了上風

後來發現,這個並不重要—對素季來說。一年半以後,她領導的緬甸民主同盟在大選中以壓倒性優勢獲勝。

軍人繼續阻止她成為總統,這也不太重要。昂山素季給自己創建了一個特殊位置叫"國務資政",權力實際上就相當於總理,總統的位置由她一位信得過的朋友擔當。

軍人仍然自主、仍然強勢。但是從昂山素季就任之初來看,好像她贏了和將軍們這一回合的比拼。

但是,幾個月過去了再看一看,事實越來越明顯:並非如此。

昂山素季的公開立場和軍人的融合了:那些曾經打壓她、軟禁她的軍人。

現在在國外,如果再遇上羅興亞這個"煩人"的問題、緬甸軍隊被指控破壞人權,她會捍衛政府軍,她還會告訴那些關心這事的其它國家放手,緬甸的問題讓緬甸人自己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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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羅興亞的人處境引起世界普遍關注

那麼,昂山素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同的回答可以歸納為兩大理論系統。

一,懷疑論。昂山素季是理想的人權偶像、亞洲的曼德拉?這僅僅存在於西方的想像之中,是活動人士和記者打造出來的,為的是引起世界對緬甸問題的關注。

持這種觀點的人說,現在昂山素季也成了體制內人、有了權,我們正在看到的是她的真相。務實派,甚至是緬甸民族主義者,對緬甸受壓制的少數民族沒有多少同情,對穆斯林人的同情更少。

另外一種觀點認為,原來那個講原則的昂山素季依然存在。這一觀點,她的朋友仍然堅持,外交官仍然在反覆強調。

他們說,私下裏,昂山素季非常關心那些人權被蹂躪的事,她不能公開表述自己內心想法;她擔心出言不慎會惹怒軍政府,導致緬甸民主進程的終結。

他們說,昂山素季要打的是持久戰,她希望通過拉近和將軍們的關係向他們證明,平民掌權沒什麼需要擔驚受怕的,由此勸說他們最終退出政壇。

Image caption 2017年4月,昂山素季接受BBC記者基恩採訪時否認羅興亞人遭種族清洗

真相,幾乎可以肯定位於這兩個極端之中的某一位置。

但是,如果你願意相信這個追求自由、理想化的人物真的存在,你也必須接受,我們現在看不到這個她。

昂山素季身邊有了一堵新牆:談論緬甸最重要的問題時,軍人對她政治權力不屈不撓的限制,還有,昂山素季本人給自己設下的限制。

在緬甸度過了非同尋常的三年半,就要說再見了,我並沒有放棄對昂山素季的期望。

但是我也無法避免這個事實,體制之內,迄今為止是她被智勝了:她讓自己再次成了軍人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