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資湧入漣漪效應 非洲婦女走出國門(下)

埃塞俄比亞華堅鞋廠 圖片版權 Getty Images
Image caption 埃塞俄比亞華堅鞋廠是世界最大女鞋生產廠商之一的中國華堅集團在埃塞俄比亞設立的全資子公司,僱員超過60%都是女性。

中國對非洲的大規模投資和建設,在客觀上促進了非洲不少地區婦女地位的改善和提高,這一效應輻射到區域以外。

經歷了多年嚴重的戰亂、饑荒後,埃塞俄比亞(以下簡稱"埃塞",台灣譯名為"衣索比亞")政治經濟進入了相對穩定的發展時期。埃塞俄比亞的人口和經濟一樣,進入了爆發式的增長,上世紀80年代埃塞人口不過3千多萬,今天已經猛增到1億人口。

雖然十多年來埃塞國內朝野矛盾不少,但已經沒有了大規模戰爭和饑荒,良好的經濟發展潛力、缺乏基礎設施、勞動力人口豐富,所有這些條件都讓中國企業看到商機。經過多年投資,中國成為埃塞第一大貿易伙伴、第一大投資來源國和第一大工程承包方。中國"一帶一路"政策更讓北京和亞迪斯亞貝巴找到共同語言。

埃塞俄比亞人口男女比例大致平衡。但在這個傳統的農業國度,主要的體力活仍需要男性勞動力,婦女的就業機會十分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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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師範大學非洲研究院的和丹博士談西方有人批評中國在非洲搞「殖民主義」。

就業和權利意識

離開農村家鄉的埃達(化名)就是上千萬的埃塞女性勞工之一,她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給一個中國基建企業的辦公室做清潔臨時工,打掃衛生。

當時那份工作工資很低,每天不過15個比爾,大約相當於一個美元。但是她經歷過沒飯吃的日子,她不願挨餓。

這些年,她看著中國投資在她的國家裏修橋築路,開辦工廠。她也有親戚在工地附近開了百貨小店。經濟增長,很多人有了工作,生活有了著落,變得更好。

她不懂政治,不知道在國際上,中國正在反駁對中國投資非洲是在搞"新殖民主義"的觀點。她只知道,她需要工作收入養家糊口。雖然這份工資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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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中國在埃塞俄比亞的公司包括國企和私企,開展的工程項目包括援建,承包等。圖為中國援建的非洲聯盟總部大樓,耗資約1.5億歐元,顯示北京在非洲大陸的影響力。

不久,隨著一次比較嚴重的通貨膨脹,這份收入已經無法維持生計。為這個企業打工的其它埃塞工人找她,他們一起找到中國企業的僱主要求漲薪,被拒絶後,大家開始罷工維權。企業領導最終做出讓步,增加了她和其它工人的工資,並且簽訂了勞動僱用合同。

維權意識

英國牛津大學移民問題研究員戴夢涵博士(Dr. Miriam Driessen)曾長期研究了中國赴埃塞俄比亞企業。她說,赴埃塞的中企包括國營企業和私(民)營企業。她認為,通常,中國國企的待遇要好於私企。「伙食水凖就能看出差別。」

她說,中企業的各種工程投資項目,包括援建項目,帶動了當地就業,在客觀上促進了當地經濟增長,很多埃塞俄比亞婦女因此受惠而就業。但她指出,中國企業僱用當地員工的工資普遍較低。這個問題影響到當地民眾對中國的看法。

在她接觸到的埃塞婦女中,對中國看法大相迥異。一位女子對她說:"中國人對我們就像氧氣一樣重要。"而另一位則說:"中國人總是在剝削我們。"

隨著埃塞經濟發展,中企僱用的當地員工的維權意識上升。戴博士了解到,當地工人也開始相互比較,比如如果一個中國企業給的薪資過低,工人又沒有合同保障,他們就可能罷工,或者突然離開,"跳槽"到另外一家企業。

埃達也在過去幾年裏換到其他中企工作。她的薪金已經超過每天80比爾(約3美元)。她的理想是存點錢,到富庶的中東地區打工。

"一帶一路"和互惠互利

一名在非洲多年的中國工程師張先生表示,到埃塞的中企經過多年的文化磨合,僱用當地員工可能都會注意遵守有關勞資法律規定。但一些中資企業到埃塞就是為了賺錢,對這些企業老闆來說,一帶一路和他們沒有關係。為了利益,甚至把國內一些業界惡習帶出來,比如可能出現拖欠中方人員工資情況。不過,這種情況一旦中國大使館發現就會嚴厲介入,對中資老闆形成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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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16年,埃塞俄比亞到吉布提的新國際列車通車,這條線路是非洲首條集設計標凖、投融資、裝備材料、施工、監理和運營管理全產業鏈"中國化"的鐵路項目。

他說,在過去中資剛剛進入埃塞的時候,一些中企老闆缺乏法律意識,習慣了中國國內家長式的管理,企業不和當地員工簽訂合同,不上任何保險,隨意解僱員工成為家常便飯。這自然要引發當地員工不滿和勞資矛盾。現在中企這方面的素質有所提高,在工程承包方面,中企對埃塞當地員工不會出現象在中國國內可能出現的拖欠薪金的情況。

但是,他坦承,特別是如果和日韓等其它國家在埃塞的企業相比,中企目前支付給埃塞當地員工的工資水平偏低,影響到不少埃塞民眾對中國人的看法。

他認為,工資待遇過低的問題是埃塞員工對中國人產生不滿甚至敵視的主要原因。"'一帶一路'的核心精神應該是互利互惠,中企投資有利於當地民眾就業,企業雖然要賺錢,但也不應該忘了反饋給與埃塞當地人民更多應有的實惠。脫離了和普通埃塞民眾互利互惠的原則,企業就難以長遠發展下去。"

他說,一些較大的中企現在在埃塞雖然支付給工人的工資雖然不高,但開始注重增加員工福利,比如建立食堂等等。

"人民內部矛盾"

戴夢涵博士通過實地考察認為,埃塞當地民眾歡迎中資,是受惠於中國投資帶來的經濟增長和生活改善;但對中資產生的敵視情緒,似乎更多是因為該國的政治矛盾。比如反對黨指責政府腐敗,就會鼓動支持反對黨的民眾反對政府支持引進的中資項目。

工資待遇問題很容易成為這種矛盾的導火索。另外,大規模的建設也伴隨著徵地、拆遷等,如果有關政府官員腐敗,極易引發眾怒。這種怒火會轉移對凖一些中資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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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埃塞俄比亞華堅鞋廠現已成為華堅集團重要的非洲女鞋OEM製造基地。

近年來,埃塞局勢不穩,各地示威遊行不斷,大多民眾生活困難,對政府所推行政策的不滿日盛。近期,埃塞總理海爾馬里亞姆辭職,政府再度宣佈進入全國緊急狀態。在動蕩中,被西方指責搞"新殖民主義"的中企也成了潛在批評目標。

浙江師範大學非洲研究院的研究員和丹博士(Dr Hodan Osman Abdi)說, 埃塞民眾和中企的矛盾主要源於中國公司和當地的政治文化經濟傳統習俗不一樣,主要是文化衝突,文化隔閡。這和西方殖民者的問題完全不同。"埃塞政府和中國友好,這個應該算作人民內部矛盾吧"。

作為一名普通打工妹,埃達不關心這些大政治。已經解決基本生存問題的她,在想著發展。給中國企業打工幾年後,她好不容易存了一千美元,要去中東闖天下。

中東之路

研究移民問題的戴夢涵博士發現,中國赴埃塞俄比亞企業形成的一個移民的"漣漪效應":埃塞俄比亞赴中東地區打工的婦女(很多成為家傭)人數,隨著中國赴埃塞俄比亞企業的人數增長的同時增多。

在中國投資開始大規模進入埃塞俄比亞的2008年到2013年期間,埃塞俄比亞勞動和社會事務部的數據顯示,登記在冊離開埃塞俄比亞的婦女的人數從幾千人猛增到約50萬人。這還不包括大批沒有登記在冊通過紅海和也門的陸路前往沙特等國的埃塞俄比亞婦女。

2013年,沙特政府將近16萬名埃塞俄比亞"非法打工者"遣返出境後,埃塞俄比亞政府不再通過官方正式途徑向中東輸送勞工。但仍有很多埃塞人在走這條路,去不了沙特就去科威特、阿聯酋等其它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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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age caption 2013年,沙特政府將約16萬名埃塞俄比亞"非法打工者"遣返出境。圖為兩名埃塞俄比亞婦女從沙特飛抵亞的斯亞貝巴機場。

有著索馬里和中東生活經歷的和丹博士指出,對於來自東非的婦女,中東國家的吸引力除了文化和宗教共性之外還包括這一地區相比自己國家收入高好幾倍。一個女工幹家傭的活在肯尼亞,索馬里和埃塞等國的收入平均不超過100美元一個月,而在沙特他們幹同樣的活,或就能賺高達400美元一個月。

她說,如果做一些比如理髮師或化妝師之類的工作就能賺高達一千美金一個月。所以她們來說,最大的吸引力就是能夠在一個文化差異較少的環境上工作,並賺到4倍以上的工資。

此外,中東國家因為男女在所有的生活習慣上是完全分開隔離的,而中東女性很少工作,更少會從事這類工作,這些國家需要大量的女性員工幹如家庭僕人、理髮師、化妝師、美容師等工作。

戴夢涵博士指出,很多新聞報道也揭露一些埃塞婦女在中東做家傭受到欺凌、虐待等遭遇,但這不能阻擋著大批埃塞女性為生存、發展走上這條路。

埃達就是其中一位。為赴埃塞的中企打工,讓她解決了生存問題,但無法滿足她的發展要求。她也希望今後能過更好的生活,讓自己的孩子受高等教育。她攢足了去中東的路費和中介費。她也希望像中國的工程師為了經濟利益、前途理想遠赴重洋到非洲工作一樣,到中東"闖天下",找到自己的生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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